段書瑞回想著方纔看到的情景,覺察出一些詭異的細節。
現在困擾著他的問題不計其數——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麼?陳舒雲素來與人為善,這背後究竟是人性的扭曲,還是早有預謀的犯罪……
段書瑞叫來孟玄宇,他雙手負在身後,聲音中透著幾分喑啞:“玄宇,我可以相信你嗎?”
孟玄宇心頭一震,單膝跪地,拱手道:“大人不在的這些時日,我時常會想起從前的時光……當初玄宇初入大理寺時,什麼都不懂,承蒙大人不嫌棄我,悉心指點……我才能站到今天的位置。”
當年的他初出茅廬,得不到出頭的機會,日常隻能做一些打雜的活兒,冷板凳坐了兩個多月,是段書瑞力排眾議,舉薦他協助探案。那場震蕩朝野的重大案件,讓他一舉成名。
世有伯樂,然後有千裡馬。千裡馬常有,而伯樂不常有。
段書瑞繞過書桌,雙手將他扶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轉為柔和。
“往事不用重提了,你能有今天的成就,和你自己的努力也脫不了乾係。我讓你去做一件事,你肯不肯?”
“大人請講。”
於是,段書瑞將自己想進宅子搜查的事和他說了。
現在他們手上掌握的證據還是太少,要想揪出真正的兇手,揭露真相,還需要更多人證物證。
孟玄宇皺眉沉思片刻,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絲猶疑。
“可是,那套宅子現在是商業住宅,要想進去搜查,必須有搜查令……”
段書瑞打斷他:“搜查令的事我來想辦法,你隻需要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他招手喚孟玄宇過去,後者附耳過去,兩人一番耳語,孟玄宇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“搜查令的事,我來想辦法,你準備好人手,隨時待命。”
儘管態度風輕雲淡,段書瑞知曉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官員無故不能搜查民宅,需要向其上級或擁有審判權的長官提出書麵申請,搜查理由要合情合理,諸如藏匿罪犯、私造違禁品等。
翌日,段書瑞正在打草稿,一名衙差進來通報。
他呼吸急促,口齒不清:“大大大大人……外麵來了個人……”
段書瑞略顯嫌棄地“嘖”了一聲,把毛筆往筆架上一擱,說道:“別耽誤我時間,舌頭捋直了再講話。我和你們說過,遇事要鎮定。”
“是,是。大人,陳大人的案子有了轉機,一個男子自稱是兇手,來投案自首了!”
“什麼?”段書瑞猛地站起來,動作幅度之大,膝蓋碰上了桌角,他也渾然不覺得痛,隻是死死盯住衙差,要在他臉上盯出個洞來。
怎麼可能這麼湊巧,屍體剛被發現才幾天,就有人來自首?是嫌死的不夠快嗎?
“高大人的意思呢?”
“高大人說,巳時準備開庭,開庭人選原定是杜寺丞……”
段書瑞屏住呼吸,手心已沁出薄汗。
“但杜寺丞最近吃壞了肚子,連著告了好幾天的假,您又回來了,所以這審問的擔子便落在了您肩上。”
他這說話大喘氣的毛病能不能改改!
段書瑞揮退他,對孟玄宇說道:“去替我請一個人過來。”
堂上,段書瑞身著紅袍,頭戴獬豸冠,端坐於“明鏡高懸”的匾額之下。他麵沉如水,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堂下,最後停留在一人身上。
身穿粗布衣服的男子感覺到他的目光,眼角不禁抽搐了下,頭也垂得更低了。
“你說你自己是兇手,可有證據?”
“這人本就是刑獄裏刑滿釋放的人員,作姦犯科,有犯罪前行,重拾老本行對他來說是什麼難事嗎?”張庭沒等男子說話,搶先道。
段書瑞皺起眉頭,唇角抿成一條直線。
證人席上,坐著他最痛恨的人,偏偏他還不能阻止這廝出庭,因為他就是當日宴席的東家、指認兇手的證人之一。
“回大人的話,我在賭館泡了幾天,兜裡的錢見底了,心中焦躁,聽聞折竹居舉辦宴會,便心生一計。我埋伏在暗巷裏,等著獵物自投羅網,正好看到一輛馬車經過……”
段書瑞聽著他的陳述,麵上波瀾不驚,心裏則在冷笑。
“小人沒什麼文化,卻也識得馬車製式,知道坐車的官老爺非富即貴。於是我暗自尾隨馬車,一路出了城……”
“滿口胡言!我問你,馬車出城要經過重重關卡,一路有官兵把守,你有何種本事,能夠在重兵把守間如入無人之境?”
“我、我是藏在馬車底部,偷偷跟隨馬車出城的!想來是馬車裏的大人疏通了關係……”
王五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,額角已沁出一滴滴汗珠。
段書瑞眼角餘光一瞟,發現張庭有開口的嫌疑,手上驚堂木狠狠一拍。
“本官還沒開口,大人三番五次越俎代庖,是心裏有鬼?本官還在上麵,大人就如此迫不及待,信不信本官將大人請出去?”
張庭被噎住了,指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差點沒噴出一口老血。
他今天怎麼像一條瘋狗一樣,見誰就咬?他之前庭審的風格可沒有這麼激進啊!
他這次來,就是想讓這起案子趕緊結案,免得別人懷疑到他頭上。
“假設你出了城,明明有更好的辦法處理屍體,你大可以挖個洞把人埋了,這樣屍體既不容易被發現,你也可以摘除乾淨,為什麼選擇分屍這樣不省時也不省力的方法?”
“回大人的話,小的見他反抗激烈,勒暈了他,本來想尋塊荒郊野地,將他埋了,誰知不遠處傳來馬蹄聲……”
“所以,你把他帶回家中,分屍後拋屍,想藉此模糊他的身份?”
“對對對!”男子絲毫沒意識到自己中了陷阱,像無頭蒼蠅似的亂點頭。
“我再問你,你行兇之時,可看清他身上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?”
“這……”男子言辭閃爍,鼻尖滲出細汗,“深更半夜的,光線不好,我記得是一件銀白色的衣服……”
“來人,把證人請上來!”
崔景信搖著扇子上來,用扇柄指著男子,嗬斥道:“當麵扯謊!在場眾人的著裝我記得清清楚楚,陳大人當天分明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袍子!你一口咬定自己是殺人分屍的兇手,怎麼會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上來?你分明就是替人頂包!”
很快,仵作呈上一個托盤,裏麵裝著一片皺巴巴的衣角,正是灰藍色。
段書瑞在心裏叫好,他目光一凝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你說馬車製式豪華,陳大人隻是從六品官員,車輛禁用‘朱漆’‘金銀飾’,後側方的車門隻能用‘素帷’遮蔽,車身塗皂漆和青漆,這麼一輛馬車,也能稱得上豪華?不過,如果你說的是真的,那隻有一種可能。”
眾人聽得聚精會神,聞言跟隨著他的目光,飄向證人席。
“說明陳大人乘坐的,根本不是他家裏的馬車,他不可能傻到知法犯法。那麼問題又來了,這輛馬車究竟是誰的?是怎樣的官職,乘坐的馬車能用‘豪華’來形容?”
眾人本來還沒往這方麵想,經他一點撥,都覺察出蹊蹺,麵上神色各異,張庭的臉色更是難看。
崔景信清朗的聲音適時響起。
“敢問大人,替人頂包、糊弄官員,應該怎麼處置?”
“欺騙官員,故意作偽證,按律杖責一百大板!”
男子慘叫一聲,被人架住臂彎脫了下去。片刻後,後院傳來板子擊打皮肉的聲音,夾雜著淒厲的慘叫。
王五被拖回來時,下半身血肉模糊,褲子和皮肉連在一起,口裏隻有進的氣,沒有出的氣。
張庭氣得渾身發抖,他想要站起來,腿根處傳來一陣痠麻,又跌坐回去。
偏偏段書瑞瞧見了,一臉關切地問道:“張大人可還好?需要下官安排一輛馬車,送大人回府嗎?”
眾目睽睽之下,他將禮數做成這樣,他不答應,反而顯得自己矯情。
張庭一門心思想著下一步動向,沒注意到孟玄宇先一步出去,和馬車夫使了個眼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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