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風怒號,烏雲壓頂。
段書瑞心中一直在琢磨著案子,把崔景信關於這件案子的記憶全部梳理一遍。
他從家裏趕來衙門,坐馬車要多半個時辰。到了衙門,他們徑直來到殮房。
他不相信以往笑吟吟的師兄,如今和他陰陽相隔,可現實血淋淋地擺在眼前,由不得他不信。
“玄宇,你同我一起。”
他麵色蒼白,腳步虛浮,孟玄宇擔心地上前,伸手想扶住他,接觸到他的眼神,手伸到一半,又無力縮回。
哀莫大於心死,大抵不過如此。
棺材下麵的地上點著長明燈,豆大的燈光在昏暗的殮房裏輕輕搖曳,給原本就黑暗的殮房增添了幾分陰森。
段書瑞走到棺材邊,棺材蓋已經被仵作取下放在了旁邊,兩個仵作一左一右等候他的命令。
勘驗屍體本來是縣尉的職責,但基本上縣尉尉都讓仵作去做,把結果告訴自己。段書瑞當然不會這樣做,他要親自勘驗尋找線索。
他對兩個仵作一擺手,說道:“你們在外麵候著,沒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內。”
兩個仵作都很意外,趕緊答應,低頭退出斂房外。
孟玄宇隻瞧了一眼棺材裏的屍骨,就挪開視線。他對段書瑞說:“這具屍骨的軀幹是在城外的暗河裏發現的。”
他的心縮成一團,胃裏翻江倒海,有什麼叫囂著要衝出體外。
他的師兄,這麼愛乾淨的一個人,最後的葬身之所居然是河邊的蘆葦叢?
放在身側的手捏得咯咯作響,腦海中轉過一個念頭:“我要叫這拋屍的混蛋死無葬身之地。”
“這具屍骨的右手先被發現,是在一座小橋下麵,一名洗衣的農婦看到,報了官之後,衙門派出衙役四下搜尋,找到了其他殘肢斷臂和軀體,拚成了這個樣子。發現首級的時候,麵目已經模糊不清,通知家屬來認親,他們卻一口咬定這就是陳大人。”
別人或許不清楚,可年少時兩人同在一個屋簷下學習,關係好到無話不談,他知道陳舒雲身上異於常人的地方。
陳舒雲通曉音律,尤其喜歡彈古箏,他的手掌比手指長,手指骨節分明,指腹比常人厚一些。
想到這裏,他顫抖著手,捧起他的右手,隔著金絲手套在食指指腹輕輕一按。
他如墜神霧,周身覆有砭骨之寒,鼻尖倏地一酸,怕孟玄宇發現異常,忙將屍體的手小心翼翼放回原位,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心念卻不受控製地流轉。
“修竹,你的笛子吹得真好,是從小就開始學的嗎?”
“你考過級?真厲害,我學古箏雖有名師指點,但許多竅門都需要自己慢慢領悟,我還沒考過級呢。”
“以後有機會的話,我們可以一起合奏。”
淚水奪眶而出,模糊了視線。
孟玄宇默契地轉身,沒有看他。
“腹中沒有食物殘渣,說明死者距離開席已有一段時間,城外的暗河流速緩慢,農婦是辰時發現的遺體,預計兇手是在淩晨動的手。”
“剛死的人被分屍,血液會從斷口流出來,使得肢體出現貧血,特別是屍體的內臟。這具屍體軀幹部位明顯有貧血癥狀,說明是剛死就進行的分屍。”
每下一個結論,就是一場淩遲。
他隻覺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,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錐心的疼痛,連呼吸都變得艱難,眼前的世界也漸漸模糊起來。
“你先出去吧,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”
孟玄宇對他的話是言聽計從,他大步出去,高大的身體擋住試圖向裏麵窺探的仵作的視線。
正常人看到屍體的第一反應是退避三舍,而他卻強忍悲痛,按著棺木緩緩俯身,隔著棺木靠在屍體耳邊,低聲呢喃。
“陳兄,我會為你報仇雪恨的。”
他眼圈泛紅,不顧空氣中的腐臭氣息,蹲下身子,將額頭抵在棺木邊緣,彷彿隔著一層木板,能將心頭所思所想轉達給裏麵的故人。
孟玄宇轉頭看到的,就是這樣一幕。
他不知道驗屍完畢,段書瑞還有何事好做,守在外麵如坐針氈,雙手環抱於胸前,左腿壓著右腿,直到右側小腿傳來陣陣痠麻,才肯換一個姿勢。
他勒令兩個仵作不許回頭,自己卻偷偷轉身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。
段書瑞不是最生性好潔嗎,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?
不過他之前也有過空手拾骷髏頭的經歷……
他默默回頭,心裏很不是滋味。
回想到方纔看到的場景,他仍有些無法釋懷。
一顆心像浸泡在苦水裏,悲愴的同時,還有一絲隱秘的嫉妒。
在他麵前,段書瑞肯卸下防備,顯露出真實的、脆弱的一麵,他本以為在他心裏,自己是特別的。
現在看來,他在段書瑞心中的地位,還不及棺材裏那位的萬分之一。
不過轉念一想……他為什麼隻在他麵前展露脆弱的一麵,這是不是說明……他內心深處是很信賴他的?
枯寂的眸子重新煥發光彩,孟玄宇轉過身,繼續恪盡職守地守門。
正當他無聊到開始數天花板上的蛛絲時,段書瑞出來了。
他神情憔悴,走路一瘸一拐的,步子不穩,幾欲跌倒。
兩名仵作早被孟玄宇打發走了,他上前攙扶住段書瑞的肩膀,讓他將身體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。
回到公署後,段書瑞伸手捂嘴,麵色比鬼還難看,發出一陣乾嘔聲。
“大人,我去給您拿凈桶!”
孟玄宇倏地轉身,腳底抹油,就要去開門。
“不用,我知道自己會是這個反應,早上沒吃什麼東西。”
胃裏鑽心的疼,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,他嘴上說著沒事,額頭卻冒起冷汗。
孟玄宇雙拳緊握,麵上烏雲密佈。
所以他現在是空腹狀態?他就這麼餓著,在地牢裏穿梭奔走,送故人走完最後一程,目睹了殘忍的畫麵,還能撐著一口氣回到房間,沒直接暈倒在牢房裏?這是怎樣的毅力啊?
沒理會身後的眼刀,孟玄宇推門而出,不消片刻,端進一隻泥紅色的陶碗。
“這是什麼?”段書瑞按耐不住好奇心,伸長脖頸望了一眼,頓時怔住了。
湯碗上方翻滾著熱氣,碗裏泡著掰碎的白饃,孟玄宇忽略掉他疑問的眼神,自顧自地拿湯勺在碗裏攪了攪,把碎饃摁進湯裡。
吸滿湯汁的饃,管飽又好消化。
他耗盡生平所學,溫聲說了幾句話,段書瑞這才捧起碗,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。
“我以為成親後,您學會如何照顧自己了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喑啞,散入風中,化為無聲的嘆息。
“嗯,你說什麼?”
“沒什麼,您快吃吧,我就在門外,有什麼需要,請吩咐我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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