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整好以暇、翹著二郎腿的甄鈺,王夫人心亂如麻、暗暗驚懼。
她叫來周瑞家的:“梨香院、北書房埋的東西,都起出來了嗎?”
周瑞家的也麵如土色,腿打擺子。
方纔甄鈺聲色俱厲之言,她在一旁也聽得清清楚楚,嚇得魂飛魄散。
無知愚夫愚婦,哪裏知道這巫蠱魘鎮的厲害?
一旦牽扯,淩遲啊!
周瑞家的捂臉,顫聲道:“太太,我···剛纔想去。誰知,此地早已被錦衣衛封鎖,一個都走不出去。我分辯了兩句,還被一個錦衣衛打了一巴掌。”
王夫人眼前一黑。
她哪裏想到,甄鈺竟如此決絕,把此事定性如此嚴重,定性成謀逆之罪!
又反應如此迅速,絲毫不顧及四王八公家眷,派出上百錦衣衛,直接封鎖榮國府。
弄得她根本沒時間善後、處理幹淨手尾。
這下,真的要糟了。
阿彌陀佛,佛祖保佑,千萬不要讓那些錦衣衛挖出來。
(佛祖:我上早八。還保佑你巫蠱害人?)
她還在祈禱,隻聽劉賢匆匆而來,對甄鈺行禮道:“大人!果然如您所料,在梨香院的四周牆角和房後,挖出了這些!”
他一揮手。
幾個錦衣衛擺出一排盒子。
每個盒裏,都是與馬道婆手中一模一樣的巫蠱小人,上麵用墨釘釘著生辰八字。
“啊?”
王夫人眼前一黑,腿腳發軟,一不留神,險些坐在地上。
好在一旁賈敏手疾眼快,將她扶住:“二嫂,沒事吧?”
“我沒事,隻是站的時間長了,又累又困,眼前發黑。”
王夫人裝腔作勢,一副弱不禁風,要昏倒的樣子。
她隻想速速離開此地。
盡快回到房中,她馬上寫信給兄長。兄長一定有辦法。
誰知。
甄鈺卻根本不接話茬,看向賈母:“老祖宗。請看。”
賈母拄著龍頭拐,顫顫巍巍,仔細看了那排盒子之物。
她乃是絕頂聰明之人,隻是聽梨香院挖出來的,又仔細一想甄鈺的生辰,便心中有數,深深看了甄鈺一眼。
“甄哥如此之快便破了案,人贓俱獲,抓到鐵證,隻怕那些自作聰明的蠢貨,給他院中埋巫蠱小人時,他分明早已察覺,明知其奸,卻佯裝不知,待得事態發作後,才大起雷霆震怒、掀起偌大風波,卻手拿把掐死死捏住了要害!”
“小小年紀,真是好深心機、好深城府。”
“不過換成我,被人詛咒,隻怕也不肯善罷甘休。”
“唉···今日之事,難以善了。”
“唯有···棄車保帥。”
她又羞又怒,痛心疾首,衝著寧榮二府之人罵道:“看看!看看你們做的好事!我老婆子老天拔地,整天碎碎念,讓你們修德養性、多行善事。現在呢?府中竟有人勾結妖人,以巫蠱之術害人!還當著四王八公家眷的麵,被錦衣衛人贓俱獲!你們誰種的苦瓜,誰吞下。我老婆子不管了!”
王夫人身軀一顫,搖晃著又要昏倒。
賈母這是做切割了——擺明態度,此事,她完全不知情,完全聽任甄鈺裁決。
自己這一趟,算是徹底栽了。
但王夫人還有些希冀——一者兄長王子騰,貴為九省統製,二者還有女兒元春剛剛封妃。
就算被甄鈺抓出自己,朝廷素有議親議貴之說,陛下看在兄長、女兒麵子上,也不好真的···淩遲自己吧?
或許吧。
“二嫂,你臉色為何如此蒼白?出了這麽多汗?”
賈敏奇怪道。
王夫人急忙掩飾:“我,好像也有些被鎮魘到了。身子不舒服。”
甄鈺嘿然冷笑。
不舒服?
這才剛開始。
有你不舒服的時候。
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裏。
不到半個時辰,便有太監飛馬傳旨,崇平讓甄鈺火速入宮。
甄鈺瞧了一眼麵無血色的王夫人,意味深長一笑,騎馬入宮去了。
臨走,他命令劉賢:榮寧二府之人、四王八公家眷,所有人都在原地等候,一個不許走脫。
該供應茶水點心,更衣如廁,這些還是自由的。
甄鈺騎馬直奔皇宮東華門,遞牌子請見。
崇平臉色陰沉,十分嚇人,一雙狹長鷹目,冷冷打量著甄鈺:“朕剛聽說,你家裏出了巫蠱之事?到底怎麽回事?”
甄鈺心中有數——崇平定然往寧榮二府,派出了不少探子,埋了很多釘子,否則如何耳報神這麽快?
當然大部分崇平眼線身份,甄鈺已然知曉,卻裝作不知。
他想要崇平看到的,自會讓這些眼線看到。
不想讓崇平知道的,這些眼線就是瞎子。
甄鈺將當日之事,事無巨細,一一陳述了一遍,滿臉悲憤道:“陛下,臣雖奉聖旨,暫時寄居外祖母家,但自問平素接人待物,從無逾矩,更無仗勢欺人,與人結怨。唯有賈赦、賈璉犯罪之事,臣大義滅親,秉公辦案,或許得罪了人。又或者雞毛蒜皮、家宅內鬥···萬幸,這次對方鎮魘的目標是臣。臣隻怕若對方狼子野心,對陛下使用巫蠱,覬覦神器,恐有不忍言之事。”
最後一句猶如一把冷箭,深深刺入崇平心底最深處,喚醒了這位帝王對死亡的恐懼。
崇平咬牙切齒,一拍龍案:“不錯!朕自登基以來,已五次三番,屢屢下令,禁絕鎮魘巫蠱之術。想不到還有人敢頂風作案,還戕害朕之愛將,這背後未必沒有野心家在暗中搞鬼。”
他鷹目深沉,凝視甄鈺:“你是朕的羽翼爪牙。自古舉大事,莫不先剪除羽翼,斷其爪牙,你之後就輪到朕了。”
甄鈺心中暗笑,臉上含淚:“陛下,或許是臣疑神疑鬼,想多了、想左了。事情或許隻是偶發,但臣肩負陛下重托,刺奸除惡,但凡有一絲一毫、可能威脅帝王的疑點,都不敢放過、也不能放過。”
論演員的自我修養。
世上最好的讒言,是營造一種意境,讓當事人自行腦補。
崇平就代入了甄鈺話術情境,營造的恐怖氛圍中,開始疑神疑鬼。
崇平憤怒到麵容扭曲,道:“這不是疑神疑鬼。此乃步步為營。今日,或許隻是你榮國府被鎮魘,來日,被鎮魘的便是朕!”
“說說事情經過,還有你的懷疑。”
甄鈺臉上一點不帶出來,肅然道:“事情經過是這樣的。今日榮國府唱大戲···”
崇平冷笑:“榮國府襲爵人賈赦,因犯罪都流放雲貴了。不知喜從何來?”
甄鈺知崇平肯定收到線報,也沒什麽可隱瞞的,淡淡道:“臣猜測,可能宮中封妃訊息以訛傳訛,榮國府聽錯了,以為賢貴人元春封妃,才拉台唱戲,四王八公家眷都到齊了,以示慶祝。”
崇平從鼻孔嗤笑一聲:“朕也聽說了。哼!榮國府和四王八公之人,想得倒美!如今國家多事,正值用人之時,四王八公為朝廷武勳,國家柱石,其身居高位,然而卻屍位素餐,不能為君父分憂。”
甄鈺默然。
他第一次聽崇平親口說出,對四王八公勳舊派的態度——整體就一個詞,廢物。
崇平,不養閑人。
四王八公,何等尊貴,何等排場,這背後是什麽在支撐?
民脂民膏。
一邊依附在帝國軀殼上,拚命吮吸民脂民膏,一邊紈絝子弟,無所事事,躺在昔日祖宗功勞簿上坐享其成、屍位素餐,這樣的勳舊派,哪個帝王能喜歡?
崇平大袖一揮,冷冷道:“就衝榮國府這些蠢貨,元春此生都不可能封妃。”
甄鈺替元春暗歎。
元春,賢良淑德、瑞和天表的一個女子,同樣也是一個可憐人。
原著隻提到元春暴斃,卻沒有說明其真正死因。但在太虛畫冊中,元春背後有一張弓,暗示她在皇宮中死於非命,很可能被皇帝命太監以弓弦勒死。
以元春賢良淑德,不可能如此觸怒崇平,迫其殺人。
唯一可能,就是榮寧二府所做違法之事,讓崇平忍無可忍,不得不秘密處死元春,以斷絕兩府在宮中內援。
簡單說,元春死與豬隊友之手。
這一世,元春依舊被家人所累,終其一生,不得封妃。
最可憐的是,元春備受冷落,至死都不知真正原因。
崇平:“繼續說。”
甄鈺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。
崇平皺眉:“為何那馬道婆詛咒的是你,中招的卻是賈寶玉?”
甄鈺早已想好,坦然道:“臣猜測,臣恰好與賈寶玉,小名相同,名為寶玉,又在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,生辰八字相同,事發時恰好在一起。那鎮魘之術,請來的神鬼搞錯了也說不定···”
“噗”
正喝茶的崇平,沒憋住,一口笑噴了出來。
他邊擦嘴,邊咳笑道:“好你個甄鈺,你想笑死朕?”
甄鈺忙替崇平捶背:“陛下,臣哪敢?但無巧不成書,事有湊巧,倒黴的就是賈寶玉,而不是我這甄寶玉。”
崇平笑了一會,笑容漸去,殺氣上湧。
“你猜,是誰做的?”
甄鈺腦海裏出現王夫人,但搖頭:“臣猜不出來。茲事體大,必須有明確證據方可定論。”
崇平一拍龍案,將龍案上禦膳盤子震下去摔得粉碎:“這些亂臣賊子,如此狂悖。朕看不殺雞儆猴、以儆效尤,實是不行了!”
“此案,就交給你去審!一定要深挖其根、窮究其罪!”
崇平咆哮道:“無論涉及到誰,都要一查到底,絕不姑息養奸。”
甄鈺大聲道:“臣,遵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