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實在不甘心,好不容易找到當年滅門的常家後人,確認呂觀音就是常進之妻,更找到了常進之女妙玉的線索,正要一網打盡,卻最後功虧一簣。
常家血案,不光是他一手炮製的冤案,更牽扯死去的老義忠親王。
這些事關王朝更迭辛秘,決不能落入外人之手。
“姑蘇大戰,海寇入城,死傷過萬。那些玄墓蟠龍寺尼姑,也慌得不得了。誰留意一個女尼下落?”
周長史幸災樂禍道:“屬下猜測,那妙玉大概已被海寇所害,或者掠走。再也不會耽誤王爺的事。畢竟是年輕貌美女子,離開玄墓蟠龍寺,被賊寇盯上擄走,美玉落入爛泥沼,再平常不過。”
忠順王緩緩搖頭。
雖說周長史說的很有道理,按照常理推測也合理,但他有一種預感——妙玉沒有死,也沒被海寇掠走。
“會不會?落入甄鈺之手?”
忠順王虎目一閃,精芒暴漲。
“甄鈺?”
周長史眉頭微皺:“這···倒也不是沒可能。可是甄鈺為何要收留朝廷欽犯之女?失心瘋了不成?”
忠順王嘿嘿冷笑:“發動潛伏在榮國府的潛龍衛,好好查一查!若是他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膽,與那常家母女有所瓜葛,本王自要好好參他一本!將他連根拔起!”
除了崇平交給的血滴子外,忠順王還招攬組建一極其秘密的力量,連崇平都不知道的存在,名叫潛龍衛。聽名字就知道,忠順王野心勃勃、所圖非小。
作為政敵,忠順王煞費苦心,派出潛龍衛密探,多年滲透之下,榮國府早已被滲透成篩子,什麽秘密都瞞不過忠順王。
涉及義忠親王之事,都是崇平的逆鱗,決不允許別人碰觸的。
因涉及大寶歸屬、得位不正,法統之事,從來都是帝王龍之逆鱗,觸必殺人。
“是!”
周長史退下。
忠順王舉起自己手臂,小臂齊根而斷,隻剩大臂,眼中閃過無盡狠辣與恨意。
“小子,讓本王抓到你收留常家母女痛腳,教你家破人亡!”
“隻要你真收留了,就不可能不漏馬腳。”
江南,杭州。
一處平靜而僻靜的私港碼頭上,一隻強大的艦隊,正停泊於此。
一座巍峨雄壯的五層樓船,高高飄揚著一麵大旗“李”。象征著這支船隊的身份,乃是名動江南的李家商會船隊。
岸上,無數船工腳夫正螞蟻般忙碌著,搬運著貨物與補給。商人、掌櫃們正在忙著算賬,算盤珠子打得飛快山響。還有一夥朝廷官員、皂吏,正在與李家商會主事激烈商討著什麽。
旗艦最高層,窗前。
一簇蘭花,不蔓不枝,清新脫俗。
一紅裙勁裝女子正在修剪蘭花。
她利落短發,發黑如瀑,膚若凝脂,氣若幽蘭,晶瑩粉耳各暗釦一方翡翠玉吊墜,塗著玫瑰眼影的睡鳳眼,稍有幾分淩厲之色,隔窗凝望岸邊朝廷官吏。臉色譏諷,又帶幾分揮之不去的淡淡憂愁。
誰能想到,這位蘭花之後的女子,便是名震東南、數次大敗倭寇來島家,威名赫赫的“翔緋虎”李華梅!
“翔緋虎”三個字,乃是倭寇所贈。能讓狂妄自大的倭寇,極度輕視女人的浪人們,恭恭敬敬、恐懼敬畏,尊稱這三個字,可見李華梅無數次驚濤駭浪、海戰惡鬥中,殺人如麻、高奏凱歌的無敵英姿。
片刻,一個渾身帶甲、粗中帶細的老者,大踏步而入,躬身施禮:“提督,都辦妥了。”
“他們要了多少?”
女子略微抬頭,冷冷看向帶著大包銀兩,趾高氣昂,心滿意足、轉身離去的朝廷官吏。
“據他們說,最近朝廷禁海令更嚴,甚至派來了欽差查辦,江南風聲鶴唳,這私家碼頭早已不對外,還肯接待咱們,允許貿易,已是頂著殺頭風險。故而這次稅銀,從之前一厘五,提到四厘五。”
“···吸血鬼!”
女子美眸一凝,憤怒要噴出火來:“大家辛辛苦苦,驚濤駭浪,兩個多月走了一趟琉球,豈非白幹?都送給這些貪官汙吏了?”
此女,正是李家商會提督李華梅。
身後老者,乃是一直追隨前鎮海水師李繼業麾下牙將楊希恩,也曾是朝廷六品武官。
楊希恩也怒道:“我與之反複交涉,又抬出李家老提督的身份,總算是壓了一厘半,這趟還算有幾萬利潤,不至於白幹。”
李華梅歎了口氣。
隨著貪官汙吏胃口越來越大,利潤也越來越微薄。
負責海外貿易、走私賺取利潤的李家商會,越來越難以為繼。
那些勾結官吏、有權有勢的江南大世家,卻可坐享其成,隻要等在碼頭上,將李家商會從海外販賣來的異域貨物,一轉手便可售出數倍高價。
“我已收到確切情報,朝廷正在收緊禁海令。江南各地官員,都接到了聖旨。隻怕,很快這杭州的貿易就不能做了。”
楊希恩又帶來噩耗。
李華梅美眸悲哀:“朝廷鼠目寸光,為應對倭寇、海寇入侵,隻懂得禁海、遷民、築城,卻看不到海外風雲變幻、東洋倭寇嘯聚東海,西洋紅夷入寇南海,東虜朝鮮占據北海,而我本土商船艦隊,卻兩麵受敵,幾無立足之地。長此以往,隻恐父親守護一生的海疆,要淪落異族之手。我國貿易也將被徹底掐斷。”
楊希恩由衷道:“小姐高見。食肉者鄙,未能遠謀。這禁海令,早就過時了,很該廢除。可惜朝廷無一人,能謀慮至此。”
李華梅搖搖頭:“若說完全沒高人,倒也不盡然。前者,那欽差甄鈺來辦案,還斬殺了巨鯨幫寇海龍和黑頭陀,總歸是個人物。”
聽李華梅稱讚甄鈺,楊希恩冷哼道:“小姐不要道聽途說!此人乃是廠衛出身,執掌錦衣衛,為崇平抄家殺人,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,窮盡搜刮,才得以幸進,被崇平一再提拔,名聲差得很!”
李華梅一指窗外遠去的江南官吏,淡淡道:“這等貪官汙吏,便是殺得再多,又有什麽冤枉?”
楊希恩不吭聲了。
前些年還好,近年來,江南官員越發貪婪,吃相難看,李家商會被盤剝甚重,海路行商幾乎無利可圖。內外貿易,甚至不如純海外各國貿易,反而賺得多些。
他憋了半天,勸說道:“小姐難道忘了?老提督便是死在錦衣衛手中,暗算的。皇帝鷹爪,哪有好人?小姐對他可要多加防範,千萬不能相信他。”
李華梅陷入憂愁往事。
她父親李繼業乃是鎮海水師提督,英雄一世,縱橫大海,幾無敗績。
十五年前,東瀛倭寇大舉入侵,分兵多路,侵入江南膏腴之地,屠戮百姓,搶劫城鎮。大周守軍無法抵擋,紛紛潰散,無論水師還是城防衛所,都不是倭寇一時之敵。
那時,李華梅還隻是一個小女孩,但也聽說了倭寇窮凶極惡,所到之處,屠戮一空,可止小兒夜啼。
先皇震怒,派義忠親王前來剿滅倭寇。
義忠親王頗有才幹,選賢任能,選中了父親李繼業,命他為水師提督,總督江浙福建海防海戰。
受命義忠親王後,李繼業立即奮起,揮兵征討,在浙江、福建一帶七戰七捷,打得倭寇潰不成軍,抱頭鼠竄,海疆為之一靖。
倭寇損失慘重、退守舟山,有偃旗息鼓、回退東瀛打算。
義忠親王和李繼業調動水師,圍攻東海舟山群島。
平定倭寇眼看要全勝。
父親李繼業卻在舟山與倭寇展開的最後也是規模最大的大海戰中,雖然獲得勝利,卻不明不白戰死了。
李華梅才6、7歲,無法參戰,隻能撲到父親被運回來的遺體上嚎啕大哭。
但心細如發的李華梅,敏銳發現父親遺體背後,竟有一處深可見骨的傷痕。還不是箭傷,倒像是是匕首刺傷的。
要知道,對付的是倭寇,而父親是水師提督統帥。倭寇是如何潛入王師旗艦,刺殺父親的?
聰慧的李華梅,意識到父親之死,隻怕別有隱情。
她沒有聲張,更沒有急於複仇,而是將父親之死的疑竇,深深埋入心底。
隨著舟山大戰、李繼業戰死,倭寇之亂被暫時平定。東瀛人的野望被粉碎。
義忠親王親自來弔唁,扶棺大哭,極盡哀榮。
臨走前,義忠親王摸著李華梅的頭,對楊希恩道:“李繼業為國捐軀,此女乃忠臣孤女。要善養之。孤當保舉李繼業為晉位伯爵,爾等孤兒寡母,未來也有依靠。”
李華梅和母親千恩萬謝。
義忠親王平定倭寇後,回京複命,沒有傳來李繼業封伯爵的訊息,卻傳來義忠親王噩耗。
義忠親王竟趁機在鐵網山謀反,妄圖篡奪皇位!
先皇震怒,派漢王朱柢、晉王朱柏,平定了義忠親王叛亂,將他當場斬殺。
雖說後來眾說紛紜,有人替義忠親王叫屈,說他是被漢王朱柢、晉王朱柏聯手冤枉、誣陷的,但成王敗寇,漢王朱柢登上了皇位,成為如今的崇平帝,而晉王朱柏成了忠順王。
李繼業雖然立下戰功,為國捐軀,可惜站錯了隊,被崇平、忠順王認定為義忠親王親信,非但絲毫沒有封賞,還以損兵折將為理由,派人抄家,將李華梅母女從宅子裏趕出來。
好在李繼業楊希恩為首一幫部下,看不下去,幫助李華梅長大,又拉起水師舊部,成立李家商會,做起遠洋走私貿易。
如此情形,李華梅如何能信任朝廷?信任崇平?
她歎了口氣:“裝好貨物,準備啟航吧。這一次,我們去真真國真臘城。聽說那邊的麗露阿歌特商會,對我中華瓷器、茶葉非常欣賞,應該可賣出高價。”
“真真國?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