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希恩又想起什麽,笑道:“寶琴那丫頭,貌似與真真國阿歌特商會麗露小姐,關係莫逆,是閨中密友。時常委托我書信往來。既然這次要與阿歌特商會貿易,我這兩日就派人金陵薛家老宅一趟,看寶琴是否有信。到時候也好與阿歌特拉近關係。”
“寶琴啊?”
李華梅嘴角微翹,一絲笑意蕩漾開來:“倒是許久沒見她了。不知這當年在薛禮先生身後,有些羞怯的小丫頭,如今什麽模樣了?應是大姑娘了。”
“聽說,薛禮把她許配給梅翰林的兒子。”
楊希恩冷哼一聲:“我等好好生意人,門不當戶不對,攀附什麽讀書人?”
李華梅歎道:“我若不經商,隻怕也如寶琴一般,早早嫁作人婦、相夫教子了。”
楊希恩眼睛冒光:“這麽說,小姐歲數也不小了,該成家了。您可是老提督唯一骨血,可入贅招婿。將來生的孩子,繼承李家家業!”
李華梅瞪了他一眼:“還不趕快去薛寶琴處,取信?多在此地停泊一日,那些吸血鬼便要收取停泊費的。”
楊希恩隻得告退。
“這些年走南闖北,見過的青年才俊,不知凡幾,但沒有一個能入小姐法眼的。”
楊希恩發愁:“也不知小姐喜歡什麽樣的。老爺隻有小姐這一點骨血。若是小姐沒有成家有後,我這把老骨頭,到了九泉之下,也沒臉見老提督啊。”
李繼業與楊希恩不僅是上下級,更是救過他性命的袍澤兄弟,不是親人,勝過親兄弟。對李華梅忠心耿耿,如今為李華梅不著急結婚,李家眼看無後而著急。
刀槍無眼,戰場凶險,小姐又自負武功,身先士卒,最愛衝到前麵做接舷戰,萬一有個長短,李家還無後,可怎麽辦?
腹誹歸腹誹,但薛家要趕快去。
兩日後。
李華梅正等的心焦:“希恩,為何還不回來?北風季都要過去了。再不走,風向一變,就不好走了。”
如今正是深秋,北風漸起,正是向南航行的大好時機。錯過這幾日,風向一變,路程就難走了。
楊希恩風塵仆仆,大笑道:“提督,你看我帶回誰來了?”
李華梅定睛一看,楊希恩身後竟跟著一個幾分眼熟的美麗女孩子。
“薛,寶,琴?”
李華梅不敢認。
女大十八變。
昔日記憶中,那略帶嬰兒肥、小圓臉圓嘟嘟,笑容可掬的小女孩,如今已經出落成驚世絕豔的絕色美女。
薛寶琴急忙上來,一把抓住李華梅的手:“華梅姐姐,真沒想到能見到你。我真怕你走了。”
李華梅笑道:“馬上就要啟航,去真真國了。怎麽?你想跟我一樣,女承父業,隨我一起遠航真真國?”
薛寶琴急忙搖頭,尊敬道:“我哪有華梅姐的本事?以女兒之身,竟能組建起如此龐大、規模的商會和艦隊,遠航海外?就算我父親當日,也不過才擁有一條船,而李家商會至少5、6艘遠洋大船。”
這不是恭維,在碼頭上薛寶琴看到李家商會的船隊,就暗暗咋舌。
李家商會,果然實力強勁。
要知道,海船與江河普通船隻存在本質不同。江河貨運船隻,大多是平頭船,長不過十來丈,寬不過一丈許。
但李家船隊都是能遠涉重洋的大型商船!
最少也是三四層、兩丈多高、十丈多長,最大的旗艦,例如李華梅座艦,足有五層樓高、二十丈長、兩丈多寬,猶如一座停泊在港口的龐大城池,威壓十足。
上麵,薛寶琴還看到了數十門紅夷大炮,威嚴如虎,整齊排列,蹲坐在兩側舷邊,黑洞洞炮口散發著無聲威懾。
李華梅捧著薛寶琴吹彈可破的小臉,笑道:“寶琴妹妹,多年不見,你這張小嘴越發甜了。你是專程找我的?”
薛寶琴正色道:“實不相瞞,我已經搬遷到了京師,但受人之托,我此次是專程南下,星夜兼程,趕來尋找姐姐的。天助我也,最後一刻竟趕上了。”
薛寶琴十分慶幸,自己真是運氣爆棚。
她和包勇、薛蝌等人前腳剛進入金陵薛家,楊希恩後腳來到。
若慢上一步,失之交臂,李華梅便要出海遠航,隻怕一年半載,都無法邂逅這位巾幗姐姐。
“哦?受人之托?專程找我?”
李華梅美眸一閃意識到寶琴有要事,看了一眼旁人。
屋子商會之人,立即退出,令行禁止,猶如軍隊作風。
隻有楊希恩留下。
他警惕地盯著薛寶琴身邊的包勇。
雖然包勇沒有穿錦衣衛製服,但一舉一動,都自帶威武之氣。出身行伍的楊希恩一眼就看出包勇的不凡。
且聞到了他最厭惡的錦衣衛氣息。
雖說小姐武藝高強,等閑之輩休想近身,但小心駛得萬年船,楊希恩按住刀把,氣機鎖定。
李華梅拉著薛寶琴,坐下:“慢慢說。”
薛寶琴掏出一封信:“我笨嘴拙舌,也說不清楚。這是一封我受托帶給姐姐的信。姐姐自己看吧。”
李華梅低頭看信。
包勇瞧著李華梅,心中微驚。
這就是名震江南的翔緋虎?李繼業之女?李家商會之主?
這麽年輕貌美?能海上無敵?打得過那些東虜、倭寇?
對於甄鈺這次大費周章,派人搜尋李華梅下落,包勇是不以為然的。
但侍主唯忠,讓他不折不扣貫徹甄鈺的命令。
李華梅看著,黛眉微微蹙起。
“甄鈺?朝廷那位新近崛起、彗星般躥升的大紅人?”
“他竟寫信給我?”
“什麽?甄鈺?”
楊希恩一聽這名字,立即炸了鍋,曠朗一聲拔出佩刀,直指包勇厲聲道:“聽說,朝廷正在搜查禁海令,收繳各地豪強、商隊的船隻!你們是不是來收繳我李家商會船隻的?告訴你!這些船,是老提督和我李家商會的命根子,一艘都不會給你的!”
包勇全神戒備,亮出齊眉短棍。
一時間,劍拔弩張。
薛寶琴不知所措起來,看向哥哥薛蝌。
薛蝌畢竟穩重老成,笑道:“朝廷收繳各大世家、商會違禁海船,乃是陛下的旨意。與我家大人又有何關係?倒是李家若要保住船隊,不妨往下仔細看,聽聽我家大人之言。”
原本,薛蝌是打算投奔薛姨媽,替姨媽辦事,好為自己奔個前程。
但邂逅甄鈺後,薛蝌改變了主意。
甄鈺要在紅樓大幹事業,自然知道人纔可貴,正廣納人才。薛蝌作為四大家族為數不多、精明能幹的商業精英,自然也被甄鈺所看重,有招攬之意。
薛蝌兄妹在姑蘇本就受甄鈺厚恩,榮國府甄鈺又深聊兩次,被甄鈺氣度才學暗暗折服,已暗有投效之心。
一句話,薛蝌跟薛姨媽幹到頭,也不可能以旁支入長房,接管薛家產業,那份產業終究屬於薛蟠的。
最多,也就是大管家、大掌櫃。
而甄鈺卻是手握重權,掌控天下的天子重臣。
這就好比兩份工作,一份是打工牛馬,一份是中辦秘書,就問你哪個有前途?
薛蝌這次主動請纓,帶妹妹南下,存心要展示才能,為甄鈺妥妥當當辦成此事,爭取將來在甄鈺手下有一席之地。
李華梅一擺手,直指炸毛的楊希恩:“希恩,莫要衝撞了貴客。”
楊希恩悻悻收刀,但眼神如刀怒視。
李華梅看完了甄鈺親筆信,掩卷而思。
信不長,但諸多細節,值得玩味。
甄鈺開篇點題:“江南大族商會,多有組織船隊,違禁出海之事。不僅魚龍混雜,走私違禁品,更有勾結海寇、裏應外合、開門揖盜、引寇劫掠之事,纔有姑蘇之戰,導致上萬百姓罹難。陛下聞之,龍顏震怒,再次嚴令禁海,收繳違禁船隻。此乃朝廷律令、天下大勢,浩浩湯湯,不可阻擋。”
“素聞李家世代忠良,李繼業忠心護國,平靖海疆,有大功於社稷。其女李華梅繼承父誌,組織船隊,多次與倭寇交戰,護海保民,其情可憫,其誌可嘉。與諸多隻懂趨利避害、為禍國家的世家、商會、幫派頗為不同。”
如今朝廷多事,海疆不靖,陛下任我為海防大臣,委以重任。朝廷正用人之際,天下正風雲際會之時,不知華梅小姐可願繼承乃父報國之誌,為國效力,仗劍橫行天下,為朝廷除殘去穢,平靖海疆?”
“哼,這小子巧言令色!提督千萬不可上當啊。”
楊希恩痛心疾首,冷哼道:“別忘了老提督是怎麽死的?”
李華梅心中刺痛。
父親之死,是橫亙在她心頭最痛的一根刺。
父親一生,為國為民,光明磊落,無事不可對人言。為大周消滅倭寇,卻死的不明不白。
這冤屈若不能平反昭雪,她又豈肯重蹈覆轍?
李華梅站起來,冷冷道:“寶琴,念在你我往日情份上,我也不來怪你。你回去轉告那甄鈺,這招安信,李華梅實難奉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