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笑罵道:“你個不識貨的猢猻!平時光說嘴,自吹自擂什麽見多識廣。別在這丟人現眼。且不論如此大翡翠價值幾何,光是這巧奪天工手藝、手工,妙到巔毫,利用翡翠自帶的紅黃綠藍諸多顏色,雕刻出鬆柏、瑞鶴、猴毛、桃紅等,這份匠心藝巧就價值連城。”
鳳姐連連點頭,絲毫不反駁,已然被甄鈺帶來的異寶徹底懾服,隻剩下對寶物的驚歎垂涎。素手已然須臾離不開那翡翠雕像,
甄鈺低頭喝茶。
鳳姐平素自誇多寶,原來這麽容易拿捏。
貪財小鳳,見錢眼開,令人發笑。
賈母歎道:“我這大妹妹,從閨閣中就有交情往來,素來極好的。今番還能想起我來,已是讓我感動。怎麽好收這麽貴重的禮物?”
甄鈺笑道:“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。我祖母還說,虧得您收留我,照顧我,進京的時候,還要向您當麵致謝呢。”
“進京?你甄家也要進京?”
賈母眼前一亮:“前些日子,家裏可熱鬧了。又是你大舅媽邢家親戚來投,又是你薛姨媽親戚來投。還趕上你珠大嫂子的孃家人,帶著兩個姑娘來投。喜事都趕到一塊了。那麽多妹妹,寶玉都樂開花了。”
甄鈺知道,這是邢忠邢岫煙一家、薛蝌薛寶琴兄妹,還有李紈的嫂子曹氏帶著李玟李琦倆個姐妹進京,一起投奔榮國府。
甄鈺淡淡道:“我甄家,要看情況吧。雖然在金陵生活已久,不習慣上京,但若陛下有命,自然也要上京的。”
從崇平對自己寵信有加、加封甄寰為莞妃看,隻要自己一直為崇平賣命,甄家遲早要大用的。
從善意揣測,是崇平信重自己,恩重如山,加官進爵,澤被家族。既然姐姐都能封妃,那家族父兄自然也能加官,進京做官。
從惡意揣測,自己手握錦衣衛,將來指不定還要手握軍權,若親戚家族不在皇上掌控之中,崇平如何信得過?遲早甄家要進京,與其說是做官,不如說做人質。
但甄鈺言語,卻被人誤會了。
寶玉脫口而出:“對。聽人說,甄家欠下國庫巨額虧空,陛下正在嚴厲追比、清欠虧空。若甄家還不上,怕是都要索拿進京的···”
寶玉一言,整個榮喜堂溫度頓時驟降。
李紈、鳳姐麵麵相覷。
甄家因欠下國庫巨額虧空,大失聖寵,甚至獲罪被索拿進京的傳聞,早已有之,隻不過隨著甄鈺的迅速崛起,這傳聞久久沒有兌現,也沒人再提此事。
不知這呆公子哥,從哪裏聽到這過期的“舊聞”,卻又搬出來賣弄。
賈母勃然作色:“寶玉,你胡說八道什麽?”
寶玉一臉不悅:“老祖宗,我可沒胡說八道。是前些日子,珍大哥、蓉哥等請客時,有人在席上說的。說陛下雷霆震怒,勒令有虧空人家半年之內還清債務。有人在到處借錢,東拚西湊,爭取能湊齊還給國庫。甄家首當其衝,乃是欠錢第一大戶,這次危險了。”
他大著膽子,鼓起勇氣,盯著甄鈺。
甄鈺樂了。
誰給你的勇氣?
梁靜茹?還是賈元春?
姐姐封妃,傳言的威力這麽大?
別說元春封妃是以訛傳訛,就算是真,以甄鈺此時的寵信程度,也毫無威力可言。
賈母生氣道:“早跟你說過,不要跟那起子混賬一起廝混,你就是不聽!要說做官,咱家哪有人比甄哥官大?你朝廷有事不請教他,卻聽旁門左道之言,這不是舍近求遠?何況,甄家有沒有事,甄哥不最清楚嗎?”
甄鈺擺擺手,示意無妨。
崇平追比欠款,限時半年還清,否則將索拿進京這件事,甄鈺早已知曉。
他與崇平每日書信聯絡不斷,有時一日兩封,怎會不知?
至於甄家虧欠的千萬虧空,甄鈺早有安排。
抄家抄多了,哪怕手指頭縫裏稍微漏一點,要還上朝廷的虧空也不是什麽難事。
之所以到如今還懸而未決,隻因甄鈺不想暴露底牌而已。
林黛玉豁然站起:“寶玉!你真真失心瘋了。甄大哥乃國之柱石,陛下親口稱讚第一宣力大臣。這次南巡偵破積年奇案,又連破海寇巨鯨幫,保住姑蘇,與國立下大功,陛下豈會因欠款降罪?”
若是別人說,賈寶玉或許還聽得進,但林妹妹是賈寶玉心中最大的心魔。她替甄鈺說話,反而激起寶玉逆反之心。
賈寶玉強嘴:“妹妹!你不要被一時浮雲,遮蔽了眼。做官做人都要看長遠。一時得勢,不代表一世順遂。有人利慾薰心,急於求成,貪婪酷烈,抄家滅門,以求聖眷幸進,天下士紳莫不恨之入骨,欲要寢皮食肉。這樣的人,就算一時得勢,也不會長久!妹妹你要看清形勢,謀定後動。”
甄鈺摸了摸下巴。
以賈寶玉的見識,說不出這種話。
看來賈珍、賈蓉沒勾連內外敵視自己之人,說這種陰陽怪氣的怪話啊。
剛才修建大觀園,賈珍急於搶權,對自己態度也急轉直下,看來朝中反對自己的力量已然勾結起來,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,磨刀霍霍。
是時候,處理賈珍的問題。
堅固的堡壘,總是從內部攻破的。
賈珍作為寧國府主事人,若站在政敵一邊,很容易授人以柄,造成被動。
既然賈珍不吸取賈赦前車之鑒,那就···跟賈赦一起滅亡吧。
甄鈺還未說話,林黛玉已玉容一沉,斥道:“甄大哥在外為國操勞,代天巡狩,三個月往來奔波上萬裏,除貪官,糾冤案,剿海寇,殺巨盜,保姑蘇,征稅銀,哪一件不是保境安民、有功社稷的大事?立下功勞之大,天下有目共睹,又豈是爾等紈絝膏粱花天酒地之間,可以隨意貶低戲辱的?寶玉!以後你莫要再跟我說話了。”
林黛玉滿含熱淚,看了一眼甄鈺,氣鼓鼓而出。
賈寶玉呆立當場,失心瘋般喃喃自語。
“為了他,她竟如此數落我?”
“我的心,都要碎了···”
甄鈺站起來,看都不看賈寶玉一眼,徑直向外走去。
在他心中,賈寶玉已被判了死刑。
原本,若賈寶玉一直老實下去,甄鈺看在一眾嬌娃金釵份上,不是不能養他。
廢物一個,養起來罷了。
人傻不要緊,蠢就很致命了。
跟這蠢貨多說一句,都是浪費生命。
甄鈺要追去安撫林妹妹。
林妹妹有情有義,更敢愛敢恨,敢於仗義執言,這樣的黛玉,才更讓甄鈺愛憐。
好容易追上了林黛玉,卻早已哭得紅腫如桃子般。
甄鈺心疼將林黛玉抱入懷中,柔聲細語道:“你跟那渾人分辨什麽?若是氣到了身子,我必不會饒他。”
林黛玉貼在甄鈺懷中,聽著甄鈺強勁有力的心跳,感受著情郎溫暖的胸膛體溫,彷彿乳燕投林,一顆躁動芳心安逸下來,含淚柔聲道:“甄大哥,我隻是聽不得那些人貶你、損你、咒你、毀謗你。”
甄鈺感受著豆蔻黛玉溫熱的貼貼,心中暗喜。
小黛玉,果然長大了。
長勢喜人。
將來胸襟,不遜賈敏,乃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
他用粗糲大手抹去黛玉眼角淚珠:“寶貝,不哭。這世上萬夫所指,我也屹然不懼,隻要有你,我便什麽也不怕。”
黛玉默默無語,緊貼情郎。
二人一時無話,隻有兩顆星貼在一起跳動。
甄鈺笑道:“不跟人生閑氣,我們回家吧。”
林黛玉豆蔻少女,小孩脾氣,來得快,去得也快,一時間破涕為笑:“娘隻怕在家,做好飯等我們呢。”
兩人攜手,回到梨香院。
梨香院中,賈敏果然提前一步回來,帶著晴雯、平兒準備了一桌豐盛飯菜,要好好犒勞甄鈺。
甄鈺卻擺手道:“我先不吃飯了。剛才進城心急回家,還沒進宮麵聖。理應先公後私。等我從宮中回來,再吃不遲。”
他在崇平麵前,人設一直是天下為公、社稷為重,從來都是心中隻有君,沒有家,不好破例。
人設這東西,平時沒什麽用,但關鍵時刻,卻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黛玉戀戀不捨,柔薏拉著甄鈺不放。
賈敏正色道:“玉兒,讓你甄大哥快去吧。”
她溫柔給甄鈺撣了撣肩膀塵土,心疼道:“奔波幾千裏,車馬勞頓,快去快回。”
甄鈺點點頭,騎馬直奔皇宮而去。
在任何時候,都要把崇平之事,放在首位。
這是他揣摩崇平心思的最大心得。
皇宮。
崇平正與蕭皇後用膳。
四菜一湯,對九五至尊的天子來說,可謂簡樸至極。
但崇平數十年如一日,一直堅持如此。
蕭皇後知道,勸也白勸,幹脆不說。
“旨意,傳給莞妃了?”
崇平吹著白粥上的熱氣,隨口問道。
“傳旨了。莞妃千恩萬謝。今晚莞妃和賢貴人就搬到鳳藻宮,恭候聖駕了。”
蕭皇後笑道。
崇平放下粥,感慨道:“入宮這幾年,她也很不容易。”
蕭皇後點頭道:“下麵的人,逢高踩低,本宮去看她的時候,竟還燒黑炭取暖。屋子裏嗆人的很。”
崇平眼神陰冷,掃了一眼高庸。
高庸嚇得噗通跪地:“陛下,都是奴才管教無方,禦下不嚴,那些黑心奴才纔敢刁奴欺主。”
崇平冷冷道:“內務府,誰管這事?”
“魏南。”
崇平一揮手:“立即打發魏南去守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