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一到。
兩隊錦衣衛傲然而出,雁翎刀、飛魚服、黑山冠,威武不凡。
領頭錦衣衛兩大千戶柳湘蓮、包勇,一白一黑,一帥一煞,黑白雙煞,神光內斂,環視全場。
全城百姓頓時屏息凝氣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一看,就是絕世高手!”
“欽差甄大人隻手下都如此威勢,不知本人有如何神采?”
“沒聽說嗎?包龍圖都有展昭王朝馬漢張龍趙虎,甄大人走南闖北,殺伐決斷,斬殺貪官汙吏無數,連巨鯨幫兩任幫主都慘死他刀下,又豈是常人可比?”
“來了,來了!”
隻見甄鈺欽差官服,手撫天子劍,高坐監斬台,公子顏如玉,威勢世無雙。
“好年輕、好英俊!”
“簡直比戲文上宋玉、潘安還要俊美!”
“甄大人,還未弱冠啊?”
“那是,才十五歲。”
“十五歲就能斬殺寇海龍?黑頭陀?這是天降聖人啊。”
“我家孩子也15歲,哪裏及得上甄大人萬一?”
甄鈺環視全城,站起來沉聲道:“姑蘇的父老鄉親們,今日本官奉旨監斬,曆數梅家重罪。”
“梅世爻為對抗朝廷,暗算欽差,引狼入室,與江洋巨寇黑頭陀暗通曲款,指引黑頭陀入寇姑蘇。”
“不成想,黑頭陀見財起意,改變計劃,進攻姑蘇城。”
“梅世爻見勢不妙,試圖抵抗,卻被黑頭陀以紅夷大炮,打破城牆,攻入城中,一刀斬殺。”
“此獠死不足惜,但牽連了上萬姑蘇百姓!”
“你們說,該不該殺?”
“該殺!”
百萬姑蘇百姓,人人咬牙切齒,憤怒吼道,聲震雲霄。
人群之中,一對父女凝望甄鈺。
正是邢忠、邢岫煙。邢忠右腿打著裹傷,走路一瘸一拐,正是被海寇砍了一刀所致。
邢岫煙怯生生攥緊粉拳,凝望著台上慷慨陳詞、為民伸冤的甄鈺,芳心小鹿亂撞,嬌靨漲的微紅:“怎麽會如此?我為何會對甄大哥,念念不忘?自從那天以後···”
邢岫煙急忙搖頭,暗啐道:“岫煙啊岫煙,你切莫要胡思亂想。甄大哥是何等神仙人物?手握重權,驚才絕豔,連姑蘇百萬百姓都救下了。我隻是感激他對我父女的救命之恩。一定是這樣!”
這話信不信,隻有她心裏清楚···
邢忠歎道:“岫煙啊,當日若非甄大人挺身而出,將你我父女救下,隻怕我等早已與那上萬人一樣,化為冤死鬼。聽說他現居京中賈府,我等不如上京,投奔你大姑媽邢夫人,或可有機緣,當麵感謝甄大人。”
邢岫煙芳心一跳:“有機緣能當麵感謝甄大哥?這機會可千載難逢。可我見到他,能說什麽?”
同樣,在場地另一端,一對兄妹也在凝望甄鈺。
薛蝌、薛寶琴。
他們是昨日來到姑蘇。
來姑蘇因薛寶琴哭泣不已,終究不甘心就此被梅家退婚。要來找梅家討個說法。
女孩家終身大事,豈可如此兒戲?
但到了姑蘇,聽著坊市傳聞,兄妹倆這才知道退婚之事,前因後果。
薛寶琴顫音道:“哥哥,原來梅翰林一家,已犯下如此滔天大罪。聖上要夷滅梅家三族?”
薛蝌慶幸道:“這麽說,萬幸梅家退婚。不然你乃是梅士蘭未婚妻,隻怕也難逃一劫。”
薛寶琴臉頰白皙如梨蕊,眉眼如畫,紅唇恍若玫瑰花瓣,眉眼與寶釵帶著一二分相似,並無任何異域特征,隻是膚色白膩,微微發胖,故而整個人恍若大號瓷娃娃。
如今在刑場上,聽聞個中曲折,薛寶琴柳眉微蹙,柔潤星眸中見著惱意,道:“梅家,還講不講理?”
薛蝌咬牙切齒,怒道:“就是!平時梅家好事沒有咱,到了抄家滅族,倒是想起你來了。”
薛寶琴神態黯然,點點臻首。
薛蝌興奮道:“聽說,退婚絕非梅家之意。梅世爻早有意退婚,寫好了此信。隻是沒來得及寄出,而是···甄鈺甄大人宅心仁厚,看到此信,不忍心你受到牽連,派人送過來的。有這封信,我家便與梅家毫無瓜葛,沒有這封信,我家便是梅家聯姻的妻族,連你也要被發賣到教坊司···”
他越想越怒——梅家真是太壞了。
此時,隻聽甄鈺麵無表情:“午時已到,帶人犯!”
便有數百錦衣衛,鷹揚威武,兩人一組,裹挾索拿著梅家一眾男丁,綁送上來。
此乃從梅世爻論起,梅家三族,父、母、妻三族六歲以上所有男丁。
梅家可謂江南大族,枝繁葉茂,落地生根,人口繁衍極多。光是梅世爻父族,便有三個叔伯、數十表兄弟受到牽連,一通綁赴法場。
梅家眾人,哭聲震天,喊冤叫屈。
“欽差大人,饒命啊!”
“刀下留情啊。”
“梅世爻有罪,但我等實不知啊。”
“大人,冤枉啊。”
但迎接他們的,並非姑蘇百姓的同情,反而是震天的怒罵聲。
“梅家,滿門畜生!”
“梅世爻,死有餘辜!”
“梅世爻多虧死的早,不然該千刀萬剮!”
“你們還有臉哭?我家死了多少人知道嗎?”
甄鈺麵無表情,俯瞰著梅家芸芸眾生相。
封建王朝,為何對罪犯處刑那麽重?
因人口太多,生產力又低下,養不活太多的罪犯。
古代幾乎沒有長期囚禁犯人的監獄,除非皇帝的天牢。
通常,犯罪都是處斬,或者流放。因為皇帝不養閑人,不能把人犯長期囚禁起來。
梅家既然犯下重罪,被夷滅三族,在這時代的人看來,純屬活該。
領頭的梅士蘭,麵色灰敗,一臉死氣,突然抬頭看向觀眾。
他陡然看到人群中的薛寶琴,眼前一亮,大叫起來:“草民不服!我梅家三族還應有我的妻子一族!憑什麽她逍遙法外?”
人群頓時安靜下來。
梅家還有人逍遙法外?
真的?
一些姑蘇百姓憤怒叫道:“什麽人逍遙法外?快說!”
梅士蘭得意,一指薛寶琴:“這是我的未婚妻!她憑什麽不受牽連?就算女人不上法場,至少也要賣到教坊司!去接客!哈哈哈!”
“薛寶琴,早已與我三書六禮,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!”
梅士蘭瘋狂大笑。
薛寶琴嚇得花容失色。
她自幼跟隨父親薛禮走南闖北,從未見過梅士蘭這麽卑劣之人。之前梅家沒發跡前,與自家締結婚約,貪戀薛家錢財,在發跡之後,卻有了悔婚念頭,梅世爻親自寫信羞辱薛家,更威脅薛家不許來鬧,如今梅士蘭死到臨頭,還要反咬一口,要逼著欽差大人將自己賣入教坊司,與他梅家陪葬,真是無恥之尤。
薛蝌深深懊悔,自己真不該帶妹子來姑蘇,看梅家處刑,還被梅士蘭臨死反咬一口。
他走出來沉聲道:“好你個梅士蘭!你家提前在前,悔婚在後,前些日子剛剛寫信給我薛家,勒令退婚。如今犯下重罪,即將滅族,卻還要拉我妹子陪葬?世上豈有你這等狼心狗肺的人渣?”
梅士蘭滿眼瘋狂,大叫道:“胡說八道!我從未答應過退婚薛寶琴。欽差,你聽到了?要麽,你把薛寶琴也賣到教坊司,讓她接客,要麽,你放我回去。否則你就是徇私枉法,違逆聖旨、私放人犯!”
甄鈺淡淡一笑。
他沒想到,薛蝌會帶著寶琴一起來,還被梅士蘭節外生枝。
不過梅士蘭死狗一條,就算狗急跳牆,也在甄鈺手心翻不起任何風浪。
反倒會敗光薛寶琴對他所剩無幾的好感。
薛寶琴畢竟是少女,這時代講究從一而終。
甄鈺擔心的,反而是梅士蘭被殺,薛寶琴還茫然不知情,沉浸在對亡父的懷念中不能自拔。
這纔是難事。
讓寶琴親眼看到,梅士蘭是何等樣人,戳破少女最後一絲妄念,對她倒是好事一樁。
“梅士蘭,你枉為讀書人。真是滿腹道德文章,一肚子男盜女娼。”
“你梅家得勢之前,與薛家三書六禮,與薛家女子定親,卻在發跡之後,嫌貧愛富,產生退婚之念。”
“如今更是一日三變,明明已送出退婚信,臨死在法場上還要拉著薛家小姐陪葬!”
“這就是聖人教你的仁恕之道?”
甄鈺聲色俱厲,雷霆一擊,訓斥地梅士蘭瞠目結舌,不知所措。
薛寶琴潸然淚下。
少女滿腹委屈被甄鈺明昭天下,宣之於口,反而引得姑蘇百姓人人為之抱屈、不值。
“梅家,太壞了。”
“多虧薛家姑娘沒嫁入梅家,不然跳入火坑了。”
“梅家都退婚了,薛家姑娘跟你有什麽關係?”
“梅士蘭,真是狼心狗肺披著人皮的畜生!”
梅士蘭如鬥敗的公雞,瞬間泄了氣,癱軟在地,慘笑:“不公啊,老天不公啊!我滿腹經綸,飽讀詩書,又有父親和恩相作保,下一科必中的!飛黃騰達,指日可待。怎麽會變成這樣?”
“連商人之女,都無法陪葬?”
“我下了陰曹地府,慘慘黃泉,又有誰能指使?”
薛寶琴氣得嬌軀發抖。
她鼓足勇氣,走出人群,一指梅士蘭,戟指嬌斥道:“梅士蘭!多虧甄鈺大人替我做主,將你家的退婚信送到我家。不然我會被你拖下水,萬劫不複。”
“天可憐見。讓我沒有嫁你。”
“多謝你不娶之恩!”
她拿出梅士蘭聘書,當眾扯碎,在梅士蘭絕望眼神下,拋向天空。
三聲炮響。
柳湘蓮喝道:“午時三刻已到!”
甄鈺:“行刑!”
梅士蘭、梅家三族百餘口男丁,被斬首與姑蘇菜市口。
人頭亂滾,血流滿地。
但姑蘇人人拍手稱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