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蝌還有一個心思沒說。
他知道,二嬸薛姨媽隻有一個兒子薛蟠,但很不爭氣。聽說薛蟠還在金陵打死人,前些日子被欽差甄鈺公審,判決流放三千裏。
不知薛姨媽用了何等手段,總算讓甄鈺手下留情,發配到神京附近的弘農,應能保住一條小命。
但表哥薛蟠若被流放,薛姨媽家就沒有男丁,可以頂門立戶。
薛蝌就有機會替薛姨媽幫忙,也能有個正經營生。搞不好,將來還有機會能以旁入嫡,繼承薛家家業呢。
薛蝌越想越有道理,馬上命人收拾行李,準備帶妹妹進京。
薛蝌想明白後,冷冷看了一眼手中的退婚信,立即揮毫潑墨,給梅家寫了一封回信。
回信上,薛蝌義正辭嚴,曆數梅家悔婚有錯在前,最後嚴正宣告:“···梅家背信棄義,毫無誠信,悔婚於前,又肆意妄為,派人羞辱於後,我薛家雖無權無勢、小門小戶,卻也是正經人家,不容女兒被人如此作踐。這樁婚事,就此作罷。世人皆知,乃是梅家嫌貧愛富,毀棄婚約,非我薛家之過也!”
薛蝌也派一個小廝,快馬加鞭,送往姑蘇梅家。
幕後操縱這場退婚大戲的甄鈺,聽聞梅家與薛家徹底鬧掰,退婚,淡淡一笑。
梅士蘭,不用謝。
薛寶琴,你不配。
梅士蘭卻每日在獄中,等待訊息,焦灼不已。
“既知道我是薛家女婿,為何還不放我出去?”
他每日大喊大叫,讓看守釋放自己。
“我要見欽差大人!”
“快去通稟欽差!”
看守的錦衣衛,冷哼道:“喊什麽喊?找死不成?”
梅士蘭傲然道:“你懂什麽?我與你家甄鈺甄大人,乃是姻親世交。他已然知道我的身份,你還不放我出去?”
錦衣衛冷笑道:“你且等著!再敢喧鬧,便打了。”
梅士蘭無奈,隻好耐著性子等待。
又過了三天。
甄鈺釋放他的訊息沒等來,卻等來一個噩耗。
崇平的聖旨,來了。
梅世爻已死,梅家家主便是梅士蘭。
崇平派來的太監,來到獄中宣旨。
梅士蘭顫抖跪地,匍匐接旨。
“···梅家世受國恩卻勾結賊寇,裏通海賊,暗害欽差,坐視巨鯨幫縱兵劫掠姑蘇,險些導致姑蘇失陷,深負聖恩,罪不容誅!聖人仁恕之道,豈是為爾等所設?”
“夷梅家三族。六歲以上,所有男丁斬立決!”
“梅家女眷並六歲以下男孩,統統交由欽差甄鈺發落。”
“啊?”
梅士蘭如遭晴天霹靂,嚇得癱軟如泥,倒在地上,篩糠般顫抖。
他做夢也想不到,崇平如此狠辣、絕情,竟因甄鈺遇刺、姑蘇被襲擊一事,要夷梅家三族?
男丁統統斬殺,女眷交給甄鈺發配?
梅家江南百年詩書世家,竟因此族滅?
太監冷哼一聲,將聖旨放在香案上,陰測測道:“梅士蘭,等吃斷頭飯,就上路吧。到了地下,告訴你死去的爹,梅家因他欺君之罪而族滅!”
太監拂袖而去。
梅士蘭盯著血色紅字的聖旨,麵若死灰,突然瘋狂大叫起來:“我,我不想死啊!快,我要見甄鈺,讓我見甄鈺!”
片刻後,梅士蘭竟如願以償,見到了甄鈺。
梅士蘭這次毫無文人風骨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上來就開門見山,死皮賴臉道:“甄鈺,我不想死啊。我與那薛寶琴,乃是未婚夫妻。如果按照聖旨上說的,夷滅三族,自然要牽連薛家。薛寶琴也要被賣入教坊司。薛家是你的親戚,你也不想看薛寶琴受苦吧?你是皇帝麵前大紅人,又是欽差,又是擊殺黑頭陀、擊退巨鯨幫的功臣,你說話求情,皇上一定會酌情考慮。求你看在薛寶琴的份上,放我一馬吧!”
他信心十足,厚顏無恥,吃定甄鈺——薛寶琴是我未婚妻,要是我被處決,薛寶琴也要被賣教坊司。你不想看到吧?那就幫我脫罪免死。
這就叫道德綁架。
甄鈺卻淡淡一笑:“來人。把薛家信給他。”
薛家小廝從幕後走出,臉色憤怒,將薛蝌寫的回信拍到梅士蘭手中:“我家少爺給你的!”
“薛家的信?”
梅士蘭眼前一亮。
如果放之前,薛家來信,他看都懶得看。
薛寶琴區區商人之女,豈能配得上他翰林之子?
但事到如今,他都快要被滅族,綁送法場,當頭一刀,薛寶琴這薛家女身份,反而成為他向甄鈺求情唯一的砝碼。
梅士蘭立即一副一往情深嘴臉,開啟信看起來。
誰知,卻是薛家的退婚信。
梅士蘭氣得發抖:“這,這不可能!這一定是偽造的!薛家豈能反悔,與我退親?這薛家分明是看我梅家敗落,才會如此見風使舵!”
甄鈺淡淡道:“信上,不是說清楚了嗎?是你梅家先悔婚在前,給薛家寫了退婚信,薛家才與你家解除婚約的。”
“我家悔婚?”
梅士蘭臉色大變。
因他前段時間,確實與父親梅世爻商議過,要向薛家退親。
父親同意了,還說要親自寫信,讓薛家知難而退,就此作罷,不要多加糾纏。
難不成,父親已將信寄出了?
最近兵荒馬亂,他梅士蘭又天天忙於花天酒地,勾欄瓦肆,好幾天不著家,哪裏知道父親的安排?
甄鈺看梅士蘭臉色,就知道他並不知內情。
如此甚好。
甄鈺淡淡道:“我問過薛家小廝,知道你父親在事發之前,已向薛家正式退親了。既然退了親,那薛家之女,自然不是你的未婚妻,就算你梅家身負重罪,要夷滅三族,也輪不到薛家小姐與你一起陪葬。”
“這,不可能!”
梅士蘭臉色劇變,麵容猙獰,聲嘶力竭大叫:“薛寶琴,是我未婚妻!我要夷滅三族,她也要陪葬的!”
“行啦。”
甄鈺輕蔑一笑,揮揮手道:“你這輩子與薛寶琴有緣無分。主動悔婚,夷滅三族時,自然也牽連不到寶琴身上。我替寶琴謝你的不娶之恩。到了陰曹地府,轉世投胎,做個好人吧。”
“沒有!我沒有!我沒答應退親啊!薛寶琴是我妻子,永遠都是!我要被滅族,她也得陪葬!”
梅士蘭發瘋般大叫,撲向甄鈺,卻被柳湘蓮一腳踹飛。
錦衣衛撲上去,將他五花大綁。
“本來還想留你幾天,看你如此喪心病狂,算啦。”
甄鈺淡淡一揮手:“陛下已有旨意,梅家夷滅三族。錦衣衛馬上動身,遵旨行事。”
“梅家三族家眷、女子···”
甄鈺眸光一閃:“40歲以上的老女人,送入教坊司,作奴婢。”
“6歲以下男丁,送入養嬰堂,將來賣與人家為小廝。”
“40以下的年輕女子,先送我府上,我一一過目,篩選完再說。”
梅士蘭氣得發瘋,咆哮:“甄鈺!你好狠!我做鬼也不會放過···”
姑蘇城中,一則訊息快速傳播開來。
“聽說沒有啊?梅家死到臨頭,居然還想拉著金陵薛家的女兒陪葬。那梅士蘭竟拿薛寶琴姑娘,要挾欽差大人啊。”
“啊?還有這事?我怎麽聽說梅家不怎麽看得上薛家女兒?說當年梅家落魄時結的親,如今梅家發達了,梅世爻高中翰林後,就不再與薛家來往了?”
“我也聽說了。梅家好久不搭理薛家。連外放姑蘇做官,都不通知親家。薛家派人去神京找梅家,才知道梅家舉家搬遷了。”
“聽說,都要退婚了。”
“嘿嘿,這就叫愛答不理,如今高攀不起。梅家死到臨頭,要滅三族了,纔想起這門親事,梅士蘭厚顏無恥,去找甄鈺大人攀親,說自己未婚妻是薛家小姐,跟甄大人沾親帶故。讓甄大人高抬貴手。”
“太無恥了!之前嫌貧愛富,如今救命稻草,虧得梅家還自稱詩書傳家。”
“這不故意毀薛家姑娘?”
“誰說不是呢?不過大快人心啊。甄大人在梅家搜出梅世爻的退婚信,直接讓人送到薛家。你們猜怎麽著?梅家退親了!”
“這?哈哈哈!”
“甄大人妙人也,太解氣了!”
“可笑那梅士蘭還懵然無知,還拿薛寶琴說事呢。卻被甄大人勒令拖到菜市口,今天中午滿門抄斬。梅家一家人整整齊齊,齊刷刷共赴黃泉。”
“這個高低,得去看看!”
午時三刻,刑場。
姑蘇百姓,成千上萬,裏三層外三層,圍地水泄不通。
人頭攢動之中,姑蘇父老,震天罵聲。
“梅家,勾結海寇!罪該萬死!”
“難怪海寇這麽大膽,深入內陸,偷襲姑蘇,原來是梅世爻那王八蛋裏應外合,引狼入室!”
“我可憐的老父親,就慘死在城頭上。原來梅家所為!”
“今日,梅家全家抄斬、三族死絕!以慰英靈啊。”
十日前,姑蘇遭遇海寇偷襲,城防被破,數千守城兵丁、壯丁、民夫慘死在城牆之上,連外城也被海寇攻入,逢人就殺,逢女就搶,上千戶百姓遭災。死傷人數過萬,家家戴孝,可謂損失慘重。
若非欽差甄鈺大人,被梅世爻拒之城外後,帶著錦衣衛潛入城中,設下埋伏,在城破萬分危急之時,悍然出手,擊殺巨鯨幫魁首黑頭陀和上千精英海寇,隻怕姑蘇城百萬人都要化為巨鯨幫刀下之鬼。姑蘇會慘遭屠城。
姑蘇百姓切膚之痛,恨透了海寇,後來得知梅世爻身為知府,卻暗通海寇,引狼入室,被崇平帝判處夷滅三族,一片嘩然,民怨沸騰,都自發聚集來菜市口,看甄鈺監斬、梅家滅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