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士蘭,能有什麽事求見自己?
還不是攀親?求情?望自己網開一麵?
片刻後,一個麵色溫潤、形象頗佳、十六七歲、臉色卻鐵青的年輕人,走入欽差行轅。
“拜見欽差大人!”
梅士蘭跪在甄鈺麵前,臉皮抽搐,卻強顏歡笑。
他內心在滴血啊。
若非這甄鈺,梅家又豈會走到今日山窮水盡地步?
父親受齊閣老之命,借刀殺人,以海寇謀算欽差甄鈺,他是全程參與、深知內情的。
在他看來,這是最正常不過的操作。浙黨借刀殺人,以海寇、流寇、海賊的名義,不知害死了多少崇平、朝廷派來的大臣、特使,有去無回、死於非命。
縱觀華夏千年史書,王朝興衰、政權更迭,城頭變幻大王旗,但無論誰做龍庭皇位,江南大世家都是各大政權必須拉攏、討好的物件。可謂流水的龍椅,鐵打的世家。
江南世家的利益,乃是不容置疑、不容侵犯。
但甄鈺卻不走尋常路,非但把手明目張膽的伸入江南,肆虐揚州,屠戮揚州士紳富商、敲骨吸髓,替崇平大肆搜羅錢財,更膽大妄為,敢來姑蘇撒野。
此人不死,姑蘇不安、梅家不安。
但孰能料到,那些天殺的巨鯨幫海寇,竟貪婪成性,見財起意,不去追殺甄鈺,反而調轉矛頭,來攻打姑蘇城?害的父親因公殉職。
而甄鈺卻利用父親之死,讓海寇頭目越發驕狂,成功誘入埋伏圈,將黑頭陀殺死。
他以此為功,反過來將梅家打入十八層地獄,抄家不說,更將自己淪為階下囚。
梅士蘭不甘心。
他要忍辱負重、想辦法逃過一劫,伺機東山再起,向甄鈺展開殘酷的報複。
憑借梅家昔日的人脈,還有浙黨那些叔伯長輩,他梅士蘭定能下科高中、金榜題名,一舉翻身。
首先要騙過這甄鈺,求得一線生機。
梅士蘭賠笑,低聲下氣道:“欽差大人,家父無能,辜恩瀆職,害的姑蘇險些失陷。多虧大人驚才絕豔,力挽狂瀾,擊殺海寇敵酋,才讓姑蘇轉危為安。士蘭代姑蘇百萬父老,叩謝欽差大人救命之恩!”
此人暗暗得意。以我深諳人心,大肆吹捧,換另一個人定會被說得心花怒放,對他大生好感。
可惜,他不知道甄鈺穿越者,讀過原著,對他這梅翰林之子什麽德行瞭若指掌。
甄鈺不置可否,隻是冷冷看著他。
柳湘蓮喝道:“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!”
梅士蘭臉皮抽搐兩下,強忍羞辱,繼續幹笑道:“士蘭厚顏來拜見大人,是想說明一件事——其實論起來,梅士蘭還應該叫大人一聲表兄呢。兩家沾親帶故,乃是老親。”
甄鈺故作驚訝:“哦?真的?我怎麽不知道還有這門親戚?”
梅士蘭得意道:“千真萬確。若有一字不實,大人可治我欺瞞之罪!我爹年輕時,曾與祖上為紫薇舍人的薛家二老爺薛禮,定下一門親事,在下將迎娶薛禮之女薛寶琴為妻。”
“而薛家乃是賈史薛王四大家之一,還有金陵甄家,世代通婚,互為老親。”
“我迎娶了薛家之女,豈不與大人你便是沾親帶故的親戚?”
“古代有議親議貴之說,大人對自家親戚,可要手下留情、高抬貴手哦?”
甄鈺眼睛眯縫起來,閃過一絲寒芒:“哦?你與薛寶琴有婚約,當真?”
“三書六禮俱在,鐵證如山。”
梅士蘭坦然自若。
他吃定了甄鈺。
這年頭,講究人情比天大。
替親戚遮掩,乃是再常見不過。
若是甄鈺執意執法森嚴,倒會引來物議紛紛。
至少能敗壞甄鈺的名聲,讓甄鈺得一個“大義滅親”、“刻薄寡恩”名聲,也算替梅家出了口氣。
梅士蘭進前一步,低聲道:“聽聞,聖上對姑蘇一事,龍顏大怒,要重重懲處我梅家,甚至可能夷滅三族。我若是倒黴,作為未婚妻的薛寶琴,自然也嫁雞隨雞嫁狗隨狗,要一起倒大黴。懇請甄大人不看僧麵看佛麵,看在我妻子寶琴份上,替我梅家多美言兩句。”
甄鈺眼波一閃。
你梅家案發之前,對薛家愛答不理,甚至想要悔婚?
如今大難臨頭,眼看要滅頂之災,卻厚顏無恥要拉著薛寶琴陪葬?
薛寶琴之父算是瞎了眼,才會選你梅家做親家。
好事一點沒沾上,滅族倒趕上了是吧?
誰知,甄鈺卻不置可否、若有所思:“哦。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等訊息。”
梅士蘭眼中精芒一閃,暗暗歡喜。
果然,有用!
想不到,當年父親給我定下這門商人之女的婚事,竟在關鍵時刻,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?
自己的一紙婚約,反而變成了甄鈺棘手的燙手山芋,甩到手中,接也不是,丟也不是。
無論甄鈺怎麽做,都大有問題。
我要是倒黴被滅族,未婚妻薛寶琴也要陪葬。
看你舍不捨得薛寶琴?
梅士蘭得意洋洋走了。
甄鈺冷冷一笑。
道德綁架我?
對不起,我沒有道德。
誰也綁架不了。
金陵,薛家。
一個頗為英俊的年輕人,手持一封拆開的書信,臉色鐵青,手氣得微微顫抖。
這正是薛蝌,寶琴之兄長。
那書信,正是甄鈺命梅家人,快馬加鞭,替死去的梅世爻送來的退婚信。
說來也巧。
因薛家遠在金陵,加上這年頭訊息傳遞緩慢,薛蝌還不知道姑蘇遇襲、梅世爻已死的訊息。
薛蝌強忍怒氣,對梅家小廝道:“我妹與貴府公子的婚約,乃是三書六禮,父母之命,梅翰林豈能以區區一封書信,就此毀約作罷?我薛家雖不是讀書、清貴世家,也是堂堂紫薇舍人之後,皇商世家。我妹子婚事,乃是人生大事,豈能兒戲?梅家人連一個麵都不照,就此退婚?”
梅家小廝從鼻孔冷哼一聲:“薛蝌!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德性!你薛傢什麽紫薇舍人?說白了,不過是個商人而已!我梅家乃是翰林清貴之家。我家老爺官至姑蘇知府,更有望更進一步。我家每天不知多少媒人踏破門檻,想要替權貴人家說媒呢。”
“你薛家最好認清形勢,莫要糾纏,更不要存非分之想高攀,這門親事就此作罷,否則休怪我梅家不客氣!”
梅家小廝眼高於頂、拂袖而去,隻留下薛蝌氣得渾身發抖。
羞辱。
赤果果的羞辱。
其實,從這些年梅家前恭後倨、態度逐年變化,薛家已感受到這門親事前景不妙。
之前,父親在時,梅家還隔三差五、逢年過年,時常派人走動,書信不斷。
但父親一走,梅家態度急轉直下,再也沒主動派人來過。都是薛家派人過去,還每每吃閉門羹。
自己屢屢上門,提及婚事,梅世爻和梅士蘭要麽三緘其口,要麽顧左右而言他,就是絕口不提迎親辦事。
逼急了,就是一句“孩子還小,等日後再說”。
今日,終於派人送來了退婚信。
薛蝌心情沉重,走回家中。
卻聽到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道:“哥哥?梅家來人,所為何事?”
薛蝌嚇了一跳,急忙看去,卻是自家妹子薛寶琴,就在不遠處妙目含情,美眸善睞,好奇看著自己。
薛寶琴今年才十四五歲,形容剛開,猶如含苞待放半吐蕊的芍藥,已有傾國之姿。
薛蝌鼻尖一酸,不想告訴妹子退婚的噩耗,卻強笑道:“沒什麽。梅家隻是派人通報一下,前夕姑蘇海寇攻城,好在梅家有驚無險,並無驚擾。”
薛寶琴雖是千金小姐,卻自幼跟隨父親走遍天下,連海外異國他鄉都去過不知多少,可謂見多識廣、加上冰雪聰明,一眼就看出平素老實木訥的兄長,似乎極力隱瞞什麽,美眸一轉,便詐薛蝌道:“兄長,你莫要騙我。剛才,我躲在二門,都聽到了!”
“啊?”
薛蝌沒有妹妹機智,嚇了一跳,還真以為剛才與梅家小廝爭執,被妹妹聽到,麵色慘淡:“你都聽到了?”
“嗯。”
薛寶琴察言觀色:“梅家書信呢?拿來我看看。”
“書信···”
薛蝌訥與言辭,也想不出騙妹妹的藉口,隻好將梅世爻的退婚信交給薛寶琴:“在這裏。”
薛寶琴原本開玩笑,存心詐一詐哥哥,看薛蝌臉色不對,也驟然花容色變,顫抖的玉手拿過書信,閱讀起來。
她一陣天旋地轉、眼前發黑。
“退,退婚?”
“梅家竟無故悔婚?”
“隻因我商人之女出身?”
薛寶琴美眸中,晶瑩淚珠閃動,要奪眶而出。
委屈,太委屈。
薛蝌急忙安慰道:“好妹子。那梅家既如此勢利,咱還不去呢。退婚也好,省的你入了火坑,耽誤終身,你還小。世上好親事,咱可以慢慢找。”
薛寶琴哇的一聲,哭著跑回閨閣。
她雖然走南闖北,見識廣博,但畢竟是女孩家。
女孩家被婆家退親,還是因家世出身被嫌棄,更影響女兒家清譽,她如何不傷心?
看著傷心欲絕的妹妹,薛蝌攥緊拳頭:“好個梅家!這番奇恥大辱,我薛家永遠銘記。”
“既然梅家悔婚退親,我和妹妹在金陵待下去,也是沒臉。周圍熟識的人太多,詢問起來,隻會徒惹妹妹傷心。”
“聽聞,二嬸嬸薛姨媽一家已然前往神京,投奔王家和賈府。”
“不如帶著妹妹,一並進京,去投奔二嬸。也好讓她散散心,省卻退親尷尬。”
“二嬸背靠王家、賈府,認識權貴才俊多,到時候再給妹妹說一門親事,也是順理成章。勝過我無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