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玉看著師尊離去,也上了岸來,詢問道:“我師尊對你說了什麽?她為何又匆匆而去?”
甄鈺歎了口氣:“她有事要忙。來不及與你告別就走了。”
妙玉歎道:“她過去還可在我身邊陪伴一二。但近年來,越發忙碌,也不知在忙什麽。總是聚少離多,經年累月,也不得見她一麵。”
甄鈺心道:“若是讓你知道,你娘在忙著造反,隻怕嚇得你說不出話來。”
“走吧。”
甄鈺望向江中楓橋夜泊的一葉扁舟:“我們離開此地。返回姑蘇。”
既然苦主呂觀音都放棄了沉冤昭雪,甄鈺常家血案自然也查不下去。
呂觀音早已不相信朝廷、崇平,她要用自己雙手去替常家慘死的80餘口老小,討回一個公道。
雖說立場對立,但甄鈺不得不承認,呂觀音是一個女強人。
一切靠自己,向這不公的天道,討還公道。
前去查抄梅世爻、衛琬的柳湘蓮、包勇等帶回好訊息——梅世爻家抄出了白銀上百萬兩,更有土地地契三萬多頃,價值無法估量,衛琬家也抄出百萬銀兩和價值200萬的商鋪、地契。
甄鈺對這些身外之物無感,命人詳細造冊,遞交給崇平帝,讓皇帝決定兩家的命運。
但以崇平愛財如命的尿性,還有如今朝廷國庫財政吃緊狀態,甄鈺估計梅衛兩家剩不下什麽——兩人本就在姑蘇失守、險些失陷與海寇之手戰役中,深負國恩,負有重大責任,崇平恨之入骨,又被甄鈺抄了家,抄出這麽巨大的財富,讓崇平看到如何能放過?
甄鈺苦笑——天地良心,他這次南下姑蘇,真沒打算來抄家發財得罪人啊。
他隻想來接妙玉。
誰讓梅世爻、衛琬等江南大世家子弟,不肯放過他?
他別無選擇,隻能高高舉起屠刀。
得罪了我,就要有全家九族消消樂的覺悟。
要麽不做,要麽做絕。既然得罪梅家無法避免,甄鈺就不會手下留情。
他在奏摺中,將梅家非法手段、軟硬兼施、橫征暴斂、強取豪奪、侵吞周圍民間大量田產的不法之事,詳細據實上奏——錦衣衛本就是監督百官、監視豪強的,在秘密卷宗中自然有大量翔實的資料和證據。是否要向皇帝舉報,全看執掌錦衣衛之人的心意。
世上沒清白的權貴,隻有皇帝是否要懲治的權貴。
甄鈺趁機彈劾一波,崇平看到奏摺果然龍顏大怒。
“好個梅家!”
“這就是你們說的四世三公的忠臣!”
“侵吞田產,威逼利誘,甚至不惜謀害人命。”
“此次海寇入侵,更是勾結海寇,勾連巨鯨幫,妄圖謀害欽差大臣,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海寇垂涎姑蘇財富,險些害的姑蘇失守。”
“朕,如何能放過這等貪墨誤國之臣?”
“下旨!讓甄鈺將梅家徹底查抄,梅家六歲以上男丁,統統發配遼東前線,發給兵丁充為奴兵。梅家所有女眷,賣入教坊司!”
“這···”
侯恂等閣老,臉色大變。
要知道,梅家可是世代詩書禮儀、鍾鳴鼎食之家,乃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啊。
如今隻因為一個梅世爻,勾結巨鯨幫要暗算甄鈺,竟牽連整個梅家也因此被抄家?男丁被發配遼東、與兵丁為奴不說,連所有女眷都要賣入教坊司?
這太傷讀書人的體麵了。
浙黨固然出麵力勸,為梅家求情。
就算楚黨、齊黨等大臣,也兔死狐悲物傷其類,紛紛出麵說情,請崇平看在梅家上百年功績份上,給梅家稍存體麵,不要趕盡殺絕。
崇平想了想,又一擺手:“罷了,梅家女眷,就交甄鈺發落吧。”
錢財到手,崇平已達到目的了。隻有梅家女人,讓甄鈺傷腦筋去吧。
無論甄鈺對梅家雷霆重譴,還是和風細雨,崇平都不落埋怨,不招人怨。
甄鈺:“···”
八百裏加急,旨意三日就到。
甄鈺接旨後,也有些犯難。
梅家雖然犯重罪,但畢竟是江南屹立數百年的大世家,若是處罰太過嚴厲,也會招人怨恨。
但梅家的田產財富,已經被崇平統統上繳、充入國庫了。
甄鈺卻聽到柳湘蓮回報:“從梅家抄出一份婚約,是梅翰林兒子的婚約。女方是薛家的一個女子,名叫薛寶琴。”
柳湘蓮呈上一份婚約。
“梅翰林?哪個梅翰林?”
甄鈺一愣。
這名字怎麽聽起來,有些耳熟?
“梅翰林,就是罪臣梅世爻。他考中了丙辰科翰林。在江南姑蘇地界,大家都叫他梅翰林。”
柳湘蓮一拍腦門。
“啊?”
甄鈺眸光一閃。
想不到,這紅樓世界這麽巧?
死去的梅世爻,竟是江南的梅翰林?
也是,江南還有幾個梅家?
自然是薛寶琴要嫁給的梅翰林家。
甄鈺沒想到,自己無意中又邂逅或者改變了另一金釵薛寶琴的命運。
原著中,薛寶琴是行商世家女子,許給了梅翰林梅世爻之子。隻是後來,文中隱晦提到,梅家並不樂見這場親事,薛蝌送妹妹薛寶琴進京完婚,卻聽說梅家去了外地做官,可見梅家對薛寶琴的態度不冷不熱,連做官搬家都不通知未婚妻一聲,害的薛寶琴白跑一趟。
甄鈺聯想起來,隻怕梅家來做官之地,正是姑蘇。
陰差陽錯,梅世爻所屬浙黨,與自己勢同水火,陰謀暗算自己,卻被自己反殺。梅家也因此敗落。
“梅世爻,有兒子?”
甄鈺目光一閃,詢問柳湘蓮。
柳湘蓮點頭:“有,叫梅士蘭。城破之日兵荒馬亂,梅士蘭躲在家中,沒有上街,算勉強躲過一劫。今年十六七歲,有婚約在身。這兩日被囚禁在牢獄之中,靜候聖旨處置罷了。”
“還有···”
柳湘蓮臉色不虞,拿出一封信:“我還從梅家書房裏,搜出一封梅世爻寫給薛家,還未來得及寄出的退婚信。”
“退婚信?”
甄鈺冷笑一聲:“拿來我看。”
果然,梅家還是看不上薛寶琴商人之女出身。在這平行世界,也想退婚。
甄鈺拿過柳湘蓮遞來的退婚信,開啟一看,果然是梅世爻的親筆。
上麵梅世爻以極其傲慢的語氣,居高臨下,通知薛家如今當家人、薛寶琴之兄長薛蝌,當年他與薛寶琴之父定下的親事:“···時過境遷,物是人非,詳思慮之,門不當戶不對,非良配也。”
後麵,梅世爻要求薛家就此兩家退親,從此各生歡喜,互不相擾。
最後他威脅薛家如糾纏不休,妄圖高攀,休怪梅家不念舊情。
甄鈺放下退婚信,淡淡冷笑:“好個衣冠禽獸梅翰林!”
當年,薛寶琴之父在世時,邂逅梅翰林,雙方定下兒女親事,乃是梅翰林親口應允的。
想來,彼時雙方家世相差不遠。梅翰林尚未高中翰林,也未能做大官,而薛父行商有方,家境殷實,財資豐厚,雙方半斤八兩、各取所需。
如今薛寶琴之父英年早逝,母親多病之身,全靠兄長薛蝌勉力支撐,家道中落。
而梅翰林祖墳冒青煙,先是高中翰林,又官運亨通,官至四品,如何還能看得上沒落的薛家?
便有這封頤指氣使、威逼利誘的退婚信。
隻是梅世爻欺人太甚。
薛寶琴嫁與梅家,乃是光明正大的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三書六禮,都已齊備,沒有半點瑕疵。
這年頭女子講究從一而終。
被退婚的女子,幾乎沒人再要,註定孤獨終老。如果沒有合理的理由,是不能悔婚的。
隻因商人之女出身,就悔婚寶琴,絲毫不顧忌對寶琴的影響,梅世爻、梅士蘭父子人品可想而知。
甄鈺看原著時,就對梅翰林父子悔婚,頗有怨念,念頭不通達,如今知道梅世爻果然要退婚,梅士蘭正是薛寶琴未婚夫,更是冷笑連連。
“事情,越來越好玩了。”
他麵容一凜:“來人!找個梅家小廝,以梅家名義將這封信立即送往薛家!”
“啊?”
柳湘蓮一驚。
梅世爻寫了這封信,還沒來得及送出,卻為算計甄鈺、身敗名裂、還慘死在黑頭陀手中。
甄鈺卻要幫他將這封信送出?
這是幾個意思?
甄鈺淡淡道:“還不去辦?錦衣衛要監視,務必確保信箋送到薛蝌本人手上。”
立即有人轟然答應,馬上去辦。
甄鈺之所以要替梅世爻,將這封沒寄出的退婚信送給薛家,反倒是一片菩薩心腸——如今梅家已然獲罪,勢必遭受崇平重懲,永世不得翻身。以梅士蘭逢高踩低的惡毒尿性,隻怕這當頭,絕不會對薛家退婚。甚至會以薛寶琴未來夫婿名義,與自己攀親,反而害了金釵薛寶琴一生。
若是薛家收到這封信,足以證明是梅家悔婚在前,與薛寶琴名聲未有絲毫損害,保全了女兒家清白,反是火坑中救出寶琴。
當然,甄鈺對薛寶琴存了孟德之心,不問可知。
原著中,薛寶琴的好顏色,讓“骨灰級嚴控”賈母都一見歡喜的不得了,逼著王夫人認了幹女兒,還把最心愛的猩紅大氅送給寶琴。這待遇超過寶玉、黛玉、寶釵,可見寶琴美麗至少不遜與表姐寶釵。
“報!大人,罪臣之子梅士蘭求見。”
“他想見我?有什麽事?”
甄鈺眸光一寒。
“一個罪臣之子,膽大包天,敢求見欽差大人?”
柳湘蓮對勾結海寇、暗算甄鈺的梅家切齒痛恨——若非甄大人神機妙算,早有準備,隻怕真會讓梅家害了。
“我去打他一頓!讓他老實點。”
“不!”
甄鈺淡淡一笑:“既然他想見我,就讓他來吧。我倒要看,他要玩什麽貓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