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釵一身淡紅裏白衣裙,如梨蕊雪白的麵容,隱隱失神,若有所思。
那人信手拈來,一首遊園不值,便驚世駭俗的曠世之作。
若能放過兄長一次,真不知要她付出何等代價···
哪怕嫁給此人,自己也肯的。
寶釵豐潤臉蛋兒上,飛起一抹陀紅。
她心中不由嗟歎,自嘲:寶釵啊寶釵,都說你最安分隨時,藏愚守拙,今日為何如此癡心妄想?人家甄鈺是什麽人?是少年欽差!是擎天保駕、屢立奇功的一等忠勇子!是陛下跟前第一紅人、心腹。我又是什麽人?一個商人之女,兄長犯了殺人罪,落在人家手中,隻等明日判決,便會人頭落地。薛家也會失去家主、註定家道敗落。
一句話,自己薛家隻有一點臭錢,還不多,不放在甄鈺眼裏。而甄鈺卻大好前程,未可限量,豈肯迎娶自己商人之女、犯人之妹?
自己竟癡心妄想,簡直鏡花水月,空惹人笑。
薛姨媽倒是察覺女兒不妥:“乖囡,你在想什麽?怎麽臉這麽紅?”
“沒什麽!”
寶釵慌忙遮掩。
薛姨媽卻不信。
知女莫若母。
自家女兒看似罕言寡語,安分隨時,素來最有主意,且智慧遠超她那兄長和自己。
“乖囡,這都什麽時候了,你有什麽主意,隻管說!”
薛姨媽嗔道:“你想急死為娘嗎?”
寶釵看母親責怪,芳心一顫,隻好咬著下唇,半吐半露道:“女兒看兄長被囚,母親如此焦急,也心急如焚,隻恨身為女子,無法幫家中一二。隻有一個想法···”
她咬咬牙:“母親曾想讓兒選秀女。可如今,我家犯了事,乃是罪人之家,便是進京選秀,也絕無希望。”
薛姨媽愁苦滿臉,徐徐點頭。
她帶舉家上京,一則為薛蟠逃罪,二則為女兒選秀女。姐姐王夫人家的賈元春,不就被皇帝看中,選為貴人嗎?薛姨媽也存著比較之心——自家女兒,論才貌論才情,絲毫不比她表姐元春差,是不是也有希望能選中秀女?
薛家雖然出身皇商,身份低微,但這次選秀也沒說不許商人之女,希望渺茫但還有點盼頭。若真祖墳冒青煙選上,再出一個妃嬪,也算飛上枝頭變鳳凰。
(原著寶釵選秀女,在審核關就無果而終,估計因商人之女身份被刷。)
原本希望就不大,但薛蟠這一出事,寶釵選秀女之事,再也休提。
這年頭,連賈府這樣的人家,都講究家無犯罪之男,無再嫁之女。薛寶釵有一個殺人犯哥哥,還被官府處斬,這輩子休想進大戶人家做正妻,更遑論進宮?
隻怕審核太監一看薛寶釵的履曆,會大罵打出去。這樣的女人若選上秀女進宮,查出來連他們都要掉腦袋。
薛蟠殺人,不光害死自己,連妹妹前程也堵死了。
薛寶釵看母親表情,急忙道:“女兒不是說自己前程,而是···事已至此,我薛家若能將兒送與那甄鈺,或許哥哥還有一線生還希望。母親也不至於白發人送黑發人,傷心欲絕。我薛家也不至於沒了頂門立戶的男人,家道中落。”
薛姨媽一愣,眼神隨即亮了。
“與甄鈺聯姻?”
“我怎麽沒想到?”
“我兒!虧得你機敏!”
“不過,以我兒才貌才情,豈可輕易送給那甄鈺?至少也得明媒正娶、八抬大轎過門,做正妻纔是!”
薛姨媽越想越覺得有理——
我真真糊塗了。
我有一個人間絕色、花容月貌,傾國之色的女兒啊。
那甄鈺乃是十五歲的少年。
少年慕艾。
哪有少年不愛美人的?
若是能與甄鈺聯姻,將女兒嫁給甄鈺,那甄鈺就是蟠兒的小舅子。哪有小舅子殺大舅哥的?
看母親表情如此誇張,寶釵早已羞不可抑,連忙道:“兒不是為自己,或者有什麽私情,隻不忍看母親、哥哥骨肉離散···”
薛姨媽大喜道:“我兒不必害羞。你這主意甚妙!隻是,你乃是薛家嫡女,身份貴重,豈可無名無分、平白送與那甄鈺?自然要甄鈺明媒正娶、娶你為正室夫人的!”
薛姨媽浮想聯翩:“甄鈺聽說才十五歲,年紀與你相仿,還沒娶親。娶你倒也般配、合適。加上甄鈺生得俊秀、世間少有美男子。可謂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,將來你們的孩子,也必是男俊女靚···”
看母親已經想到了自己與甄鈺的孩子,未經人事的寶釵早已霞飛雙頰,臉頰羞紅:“母親!您想到哪去了?八字還沒一撇呢。再說人家甄鈺,未必看得上孩兒。”
薛姨媽笑道:“乖囡,不必如此害羞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,乃是人之常情。還是乖囡你有大智慧,娘都沒往那想。嗬嗬,女大不中留啊。”
寶釵跺腳,嗔道:“母親再說一句,兒就走了。”
薛姨媽將寶釵摟在懷中,歎道:“隻是苦了我兒。為了你那不爭氣的哥。好在兩家都住金陵,又是親戚故舊,素有來往,我這就去找人想辦法跟甄家說,試探甄鈺之意,是否提親?”
寶釵羞紅了臉。
按說,這年頭隻有男家提親,女家不能主動的,顯得女兒太掉價。
隻是薛蟠問斬在即,薛家哪裏等到甄家提親?
甄家,也未必有這個意思。
寶釵歎道:“母親雖然愛我,但咱家又是商人之家,哥哥又出了事,隻怕甄家不會允我做正妻。還是做妾吧,沒得讓人笑話。”
妾字一出口,寶釵心尖一顫,眼眶微紅,淚水便忍不住要奪眶而出。
要知道,寶釵品格端方,容貌美麗,且天質聰慧,博學宏覽,父親在世時,覺得這女兒比兒子要勝過百倍,故而讓她讀書識字,寄予厚望。
薛寶釵雖藏愚守拙,但實際上心氣頗高,從原著作詩“好風憑借力,送我上青雲”,便可看出她素有青雲之誌,要過一番大精彩人生。
便是寶釵再寬宏大量,也難免心中酸楚。
妾,在這年代地位極低,與正妻完全不可同日而語。
甚至有大戶人家的妾,還不如體麵得寵的丫鬟有臉。
妾,可被當成物品看待,可被主人隨便轉送、轉賣。
如今為了救薛蟠,竟要給甄鈺做妾?
寶釵扭轉過臉,杏眸異彩漣漣,芳心也幾分幽怨。
薛姨媽忙道:“我兒!切莫如此傷心!以我兒才貌才情,豈能做妾?我打死也不肯的!待我先去甄家問問,甄家老太太的意思再做打算不遲。”
好在甄家薛家都在金陵,經常往來走動,倒也十分熟稔。
薛姨媽拿定主意,坐上馬車,直奔甄家。
隻留下寶釵在家,看著池塘垂柳,卻心中忐忑,天人交戰。
一個聲音道:“寶釵啊寶釵,你堂堂薛家嫡女,素有青雲之誌,竟自甘下流,竟自薦那人為妾?”
“便是那人再英雄少年,也不可做妾侍奉與他啊?”
另一個聲音道:“可若我不做犧牲,以那人鐵麵無私,兄長多半會被斬了。母親隻有這麽一個兒子,作為終身依仗,喪子之痛,她豈能承受?多半也要病倒。”
“且我薛家自父親去世,本就風雨飄搖,各處銀號掌櫃夥計欺孤兒寡母,欺上瞞下,上下其手,貪墨銀兩,生意一年不如一年。若是哥哥被問斬,隻怕頃刻間就要家破人亡。”
“我便是嫡女,一個女兒,又能如何力挽狂瀾?”
“與那人做妾,以他少年慕艾、風流倜儻,或許···真還能幫襯家裏一二?”
寶釵想到此處,羞澀難當。
哪有未出閣的千金小姐,自己選如意郎君的?
她之所以覺得能成功,因那一日在客棧高處,也隱隱聽到了甄鈺【遊園不值】時,一些不該聽到的聲音。
嬌杏紅杏出牆、貓兒叫春聲。
換成其他千金,或許還未必能聽得出來。但寶釵可是少女時代就偷看元人百種、諸般雜書的老司機。
她聰慧無比,一聽就聽出來,甄鈺這【遊園不值】,竟是做給一個正在寵幸的丫鬟聽的。
那丫鬟貌似是金陵府尹賈雨村未過門的夫人。
當老司機薛寶釵意識到不妥時,已是聽了很多,領教了少年欽差甄鈺的風流倜儻、縱意花叢,不由大羞,暗暗啐道:這甄鈺真是的。才情固然世所罕見,這貪花好色,竟也不遜色與強搶香菱的哥哥!
天下男人,是否都這幅德性?
見了漂亮、標致女子,就想要占有?
但一想到甄鈺做的遊園不值,寶釵又忍不住被驚人才氣深深折服,幽幽吟誦:“滿園春色關不住,一枝紅杏出牆來···”
隨即,她又猛然想到,自己這未出閣的千金小姐,竟然吟誦這壞銀調戲、占有賈雨村之妻的淫詞豔曲,豈不也是出牆紅杏?任由甄鈺采擷的春色?
頓時羞不可抑,連連暗啐···
寶釵,你真是無藥可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