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及於此,甄鈺命人將賈雨村屍體收斂,並奏摺飛報崇平。
對賈雨村死後,金陵府尹之位,甄鈺也有想法。
“人事即政治,官場關鍵在人。”
“金陵府尹,雖然隻是正三品之位,但位高權重,能輻射整個東南、江南地區,乃是極其關鍵之位。”
“這職位,曆來把持在浙黨手中。隻是崇平為平衡政局,不讓浙黨一家獨大,才起用了王子騰推薦的賈雨村。扶持勳舊勢力,往浙黨大本營摻沙子。”
“按這邏輯,就算賈雨村死了,崇平也不會讓浙黨重新控製這職位。”
“我倒是可以推薦揚州知府田啟聖。”
“揚州知府雖然也是肥缺,但隻是正四品,與金陵府尹不是一個重量級。田啟聖能晉升到這位置,也算一大提拔。應該對我忠心上一個台階。”
“更重要的,他是我提拔起來的,又因林如海一案,往死裏得罪浙黨,想吃回頭草也沒路可走。隻能抱我大腿。”
“就這麽辦!”
甄鈺將金陵官場黑暗、冤獄頻發、吏治敗壞、無官不貪之事,大費筆墨,狠狠渲染一番,讓崇平產生一種“金陵官場塌方式腐敗”,非動大手術不可的感覺。
配合賈雨村、馬國成謀殺欽差、貪贓枉法,家中抄出巨額財產,不愁多疑的崇平不起疑心。
甄鈺沒有在奏摺中,提及田啟聖的名字。崇平疑心病重,就算要舉薦,也不能由自己來。
需從別處吹風,纔不會引起崇平對自己結黨營私、培植黨羽的顧慮。
甄鈺以獨門聯係手法:“請田啟聖過來。”
崇平聽聞賈雨村、馬國成之死,開始吃了一驚,隨即釋懷:“這兩人家中,竟搜出巨額家產,可見貪汙何等酷烈?算便宜了他們,不然朕會嚴令查辦。”
“千萬,又是千萬!嗨,朕國庫一年稅賦,還不及金陵兩個三品官的身家!你們說,這樣的人不死,我大周豈有好日子?”
“賈雨村為斂財,炮製出【葫蘆僧判斷葫蘆案】這種冤獄!真凶逍遙法外,冤魂無處伸冤,豈能不戾氣衝天?又焉能不驚動上蒼?神京地震,隻怕因此而起!”
崇平滿腹怨氣,怒視浙黨禦史言官:“大災之後,周炳旺、劉福東、羅永道這些人,居心叵測,辱罵君父,往朕身上潑髒水!說什麽天象示警,乃朕帝德不修,施政有誤,非要逼著朕下罪己詔。現在呢?你們看看!這些狗屁倒灶的事,都是下麵的官員做的!跟朕有何關係?”
“若非甄鈺鐵麵無私,明察秋毫,大義滅親,將這些冤獄昭雪出來,朕還要替他們背鍋多久?”
“這些黑心碩鼠,若是落在朕的手裏,抽筋剝皮都是輕的,讓他撞牆自殺,算便宜他了!”
崇平好容易抓住神京地動的真正元凶,滿腹怨氣,甩鍋給賈雨村。
橫豎賈雨村已死,用來背鍋,也不會辯解,再合適不過。
朝廷袞袞諸公,聽說賈雨村自殺身亡,原本義憤填膺,要拿此事小題大做,誰知甄鈺小兒抓住賈雨村收受賄賂,炮製冤案的罪證,人證物證俱在,鐵證如山,誰敢多加置喙?
馬國成更死有餘辜,天子劍如朕親臨,他卻持刀拒捕,被甄鈺天子劍斬殺,又能怪的誰?
崇平之前被逼宮,怨氣有多大,今日怒火就多大。
袞袞諸公隻好忍氣吞聲、偃旗息鼓、暫時忍耐、以待時機。
崇平發泄一通,麵色稍霽,下令:“擬旨給甄鈺,隻有三個字。”
他頓了頓,手一揮。
“好!”
“好!”
“還是···好!”
文武百官麵麵相覷——甄鈺一口氣殺了兩個正三品大員,將鎮守金陵的文武主官都殺了,再崇平看來竟有功無罪?連贏三好?
這份寵幸,隻怕古往今來、無人能及。
一眾勢力目光卻落在了賈雨村、馬國成死後,金陵府尹、副將這兩空出的肥缺職位上。
這可都是正三品、位高權重的肥缺!
誰不想要?
楚黨、齊黨、浙黨、勳舊、忠順王···
一場龍爭虎鬥,在朝堂水下醞釀。
正在薊遼巡邊的王子騰,卻接到了聖旨。
崇平怒氣衝衝,申斥一番。
一是怒斥王子騰身為一品大員,卻寫信幹涉斷案、袒護犯罪外甥、深辜聖恩。二是訓斥王子騰識人不明,舉薦的賈雨村狡詐貪婪、心懷不軌、徇私枉法,雖自殺卻死有餘辜,連王子騰也有責任。三是金陵副將馬國成同樣王子騰舉薦之部將,卻陰謀勾結、謀刺欽差,形同謀反,王統製更難辭其咎。
三大罪狀,王子騰被罵的惶恐不安、灰頭土臉、連連磕頭謝罪,又慌忙上謝罪摺子,口稱臣罪萬死。
王子騰心中對甄鈺恨之入骨。
“好個甄鈺小兒!”
“在榮國府中屢次鬧事,念在親戚份上,我不與你計較。你卻專坑親戚,抓捕薛蟠,害我心腹賈雨村,更向陛下進讒言中傷與我!”
“是可忍孰不可忍!”
賈雨村是王子騰在南方最大的佈局、臂助。馬國成也是王子騰的心腹愛將,手握兩萬多兵權。
賈雨村壞了事,還是因外甥薛蟠壞事,王子騰痛失一臂不說,馬國成更是被甄鈺親自斬殺,兩個心腹一起壞事,讓王子騰在崇平麵前大失顏麵,聖眷大衰,讓他痛徹心扉、記恨不已。
三日後,甄鈺在金陵接到崇平旨意。
“聽聞你在金陵鏟除貪官、斬殺奸佞、廓清冤獄、為民伸冤,將一大批冤案平反昭雪,以昭人君平明之理,以平上蒼雷霆之怒,朕心甚慰。”
“好,好,好!”
“放手去做。勿有顧慮!”
“另,金陵乃南國首府,江南重鎮,不可一日無府尹。汝乃查案欽差,可有合適人選?舉薦上來。”
甄鈺啼笑皆非。
崇平連說三個好,自己這是三好欽差?
甄鈺:“看來陛下被神京地動,上蒼示警的說法,給氣得不輕,麵子大大折損。我替他肅清冤獄、掃蕩貪官,讓賈雨村做了背鍋俠、替罪羊,算給陛下找回了麵子,挽回了名聲。”
至於金陵府尹之位?
他已暗中傳訊給田啟聖,令他找人,暗中運作。
田啟聖畢竟當揚州知府許久,若是朝中連個人都找不出來,算白混了。
田啟聖正在揚州,感覺四麵掣肘,立足不穩,收到風聲將要被浙黨言官彈劾,正在暗中焦急,卻意外接到甄鈺送來的潑天富貴,心動狂喜不已。
“我賭對了!”
“甄鈺甄大人,要提攜我了。”
“金陵府尹!做夢也不敢想啊。”
他心中門清。
“雖說甄大人讓我自己找人運作,但以他在陛下麵前的寵信,又親自拿下了賈雨村,定會暗中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田啟聖寫信給同年好友、吏部右侍郎馮春,請他幫忙運作,向崇平進言由自己出任。
“金陵這邊,冤獄算是告一段落。”
“唯獨那馮淵、薛蟠的冤案,還沒有審。”
甄鈺想了想,還是親自坐堂斷案。
罪惡元凶賈雨村已死,薛大傻子倒未必一定要殺。
想起寶釵和薛姨媽母女,甄鈺決定網開一麵。
大義滅親,也不能把親戚都送走。
那樣即使崇平看來,也是天性涼薄、狼顧之相。
金陵,薛家。
薛姨媽愁容滿麵,唉聲歎氣,眼睛都腫得像桃子。
薛寶釵奉上香茗:“母親,事已至此,別愁壞了身子。”
薛姨媽愁苦道:“乖囡,你沒聽說?昨日,為咱們家網開一麵的金陵府尹賈大人,都因此獲罪,被抄家下獄。今日一早,在獄中撞牆自盡了!”
薛寶釵歎了口氣。
此事,早已傳遍了金陵城。她如何不知?
薛姨媽絕望道:“想不到,甄鈺竟如此心狠手辣!馬國成堂堂三品大將,說殺便殺,賈雨村堂堂三品府尹,也被他逼得自殺。咱家那位,一個皇商而已,落在他手裏,哪還有活路?”
薛寶釵花容失色,看向左右,幸好無人,急忙勸道:“母親!這話可不敢亂說!甄鈺乃是特命查案欽差,南下金陵,就是來查察冤獄的。賈雨村貪贓枉法,撞在他手裏,也是他命該如此。”
薛姨媽停止哭泣,狐疑皺眉:“乖囡,我怎麽聽你口風不對?盡替甄鈺說話?你兄長落入他手中,生死不知,在你這裏,倒不相幹似的。”
薛寶釵嬌靨一紅,急忙轉圜道:“母親,瞧你說的,我和哥哥一母同胞,哪有不關心的?隻是此乃朝廷大事,人家奉皇命而來,手持天子劍,如皇帝親臨,連三品大員都斬了兩個。我們孤兒寡母,哪有什麽好辦法救出哥哥?”
薛姨媽哀歎一聲:“也是。我們聽天由命罷!都怪那孽障,平素沒籠頭的馬,野慣了。我勸他多少次,他怎麽也不聽,如今可好了。犯了人命案,又落在欽差手裏,連你大舅都有了不是和把柄。親戚也不敢幫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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