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不敢。
且不說他麾下的金陵衙役、捕快敢不敢殺欽差、謀大逆,就算敢幹,甄鈺身邊那數百飛魚服、雁翎刀、殺氣騰騰錦衣衛也不是吃素的。
更可怕的,甄鈺身後還有一艘40門大炮的五牙大艦!
河道提督範文超,帶著兩千多水師官兵,正緊緊盯著他一舉一動。
甄鈺之所以如此揉捏賈雨村,絲毫不給這地頭蛇、金陵府尹麵子,因為掌握了絕對軍權!
強龍不壓地頭蛇?
因龍還不夠強!
甄鈺如今左手錦衣衛,右手掌水師,還有堅船利炮做後盾,更有欽差身份、天子劍做背書,若自己膽敢有絲毫異動,便是當場斬了,先斬後奏,又有誰能替自己說話?
念及於此,賈雨村嚇出一身冷汗。
這甄鈺,絕對是故意激怒自己。
一旦自己失去理智,作出不軌之舉,他便可先斬後奏,將自己斬殺。
萬幸,我沒上當啊。
甄鈺看賈雨村麵色猙獰,淡淡一笑:“怎麽?賈大人麵露殺機,想要殺我?”
柳湘蓮、包勇、劉賢、範文超暗暗戒備。
錦衣衛、河道水師劍拔弩張。
賈雨村忙賠笑:“甄大人,您言重了。下官豈敢?隻是在想該如何回大人的話!”
他心知,今日之事,難以善了。
不丟出一些替罪羊,自己便要倒黴。
他一指屬官劉捕頭:“劉捕頭!本官命你拿人,你沒拿來。肯定是收了薛家的好處!欽差大人在此,還不速速從實招來?”
劉捕頭大聲叫屈:“大人,當日都是你獨斷專行,與我何幹?冤枉!”
“還有宋推官!”
賈雨村又丟出幾個無關緊要之人,出去當替死鬼。
但門子他一直沒丟出去。
因門子知道他太多秘密,乃是心腹,不好出賣。
“就算將這些人都處置了,也不會與我有何幹礙。他們不知道我的諸多秘密。”
賈雨村暗道。
誰知。
甄鈺卻偏偏看向那人群之中,絲毫不起眼的門子,淡淡道:“這位是?”
賈雨村嚇出一身冷汗,急忙道:“此乃我府下一門子。無關緊要之人。你還不退下?”
他正要斥退門子,卻聽甄鈺笑道:“是嗎?可本欽差看來,此人纔是此案之關鍵!”
門子正在一旁,暗中觀察甄鈺,盤算該如何敷衍過去,卻聽甄鈺直斥其非,直接說他是此案關鍵,頓時嚇得一激靈。
我一個小小門子,怎麽會被欽差大人盯上?
他嚇得腿腳發軟,暗暗後悔,倒退就要溜。
誰知,撞上一個俊朗錦衣衛千戶!
柳湘蓮一把揪住他領子,將他拎到甄鈺麵前。
門子賊眉鼠眼,眼珠亂轉叫屈道:“欽差大人,冤枉!我哪是麵上的人?不過一小小的···”
“葫蘆廟裏小沙彌!”
甄鈺瞥了此人一眼。
門子萬萬沒想到,自己掩蓋已久、絕無人知的身份,竟然被堂堂欽差大人一口叫破,如墜冰窖,驚恐抬頭看向甄鈺。
賈雨村也眼前一黑。
此人?
還是人嗎?
這些經年累月的隱私,這人怎會知曉的?
他也在葫蘆廟旁邊住過很久,都是當年落魄之事。
看門子驚疑不定,甄鈺目光一沉:“賈大人乃一代名儒,行事素來方正。是不是你欺上瞞下,才使他偏袒薛家,徇私枉法的?”
賈雨村冷汗如雨。
甄鈺,太可怕了。
他執掌錦衣衛,什麽事都瞞不過他。
事到如今,死道友不死貧道。
他一咬牙,厲聲道:“你這胥吏,就是你說什麽護官符!給本官出謀劃策,上下其手,擺弄此事,才讓本官糊塗判案,深負聖恩!來人!將這門子···”
他目露殺機,已動了殺心。
這門子知道他太多秘密,決不能落入甄鈺手中。
但柳湘蓮帶錦衣衛上前一步,隔開衙役。
賈雨村愕然:“欽差大人,此人罪大惡極,本官正要···”
甄鈺笑道:“既然本欽差已受理此案,那自然由本官來審。賈大人隻管放心,本官一定會慢慢審個水落石出。將門子收押!”
他一個眼神,柳湘蓮將門子和薛蟠一起抓起來,押回牢房。
賈雨村如熱鍋上螞蟻,急的團團轉,卻又不敢造次。
門子知道他太多秘密,見不得人的秘密。
薛蟠冤案,還在其次。
收受賄賂、草菅人命,隻有零次和無數次。
但罪過再大,有王子騰保著,他賈雨村最多也不過是丟官免職,還可等待重新起複。
更要命的,是門子也參與了他與王子騰秘密往來,商議暗算甄鈺之事!
刺殺欽差,形同謀逆,這可是誅九族的大事!
一旦被門子泄露秘密,隻怕別說他賈雨村人頭落地,連王子騰也會被牽連。
賈雨村萬萬沒想到,甄鈺對他瞭若指掌,一上來就直奔這絲毫不起眼的小小門子,一下就拿住了他的命門。
甄鈺笑吟吟瞧著賈雨村,將他窘態盡收眼底,攥了攥天子劍。
之後,氣氛卻有所緩和。
甄鈺竟答應了賈雨村邀請,兩人同乘一轎,入駐了提前準備的欽差行轅。就在金陵府旁,同一條街上,遙遙相望。
甄鈺一行一路上,收了不知多少攔轎喊冤和狀紙,人人抱著一大摞,顯然賈雨村在金陵炮製了不少冤獄、冤情。
賈雨村在一旁如坐針氈。
甄鈺卻坦然自若,彷彿沒見到。
晚上。
柳湘蓮巡視欽差府邸一圈,來見甄鈺。
“欽差大人,那賈雨村明顯不是好人,且對您隱有敵意。您為何不當場拿下此人?還要接受他的安排,入駐這欽差府邸?為了您安全考慮,還是回到五牙大艦上吧。”
欽差府邸雖然不小,但也頂多安排一百個錦衣衛防守,再多也安排不下。
河道水師兵馬隻能留在城外大艦上。
柳湘蓮擔心,萬一賈雨村狗急跳牆,甄鈺安全就成了問題。
甄鈺卻淡淡一笑:“你多慮了。賈雨村乃是朝廷命官,堂堂府尹,又豈敢謀害本欽差?回去早生歇息。”
柳湘蓮悶悶告退。
甄鈺凝望夜空,淡淡一笑。
“以賈雨村眼前之罪,頂多把他斬了。”
“不給機會,敵人怎麽犯錯誤?”
“放長線釣大魚,順藤摸瓜,引蛇出洞,讓天子劍痛飲更多敵人之血!”
賈雨村在金陵府後宅,如熱鍋上螞蟻團團轉。
“那門子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我為何不提前滅口?”
“他落入甄鈺手中,隻怕什麽都交代了。”
“事到如今,怎麽辦?”
賈雨村停下腳步,眼神冰冷酷寒:“唯有一不做,二不休!”
“甄鈺小兒,你逼我的!”
“來人,去請金陵副將馬國成!”
按大周製度,金陵府尹與金陵守將文武分際,涇渭分明,不能私下結交。
但賈雨村與馬國成顯然親密,早已越過這條線。
馬國成是個黝黑漢子,臉上一道刀疤,顯得十分猙獰。
與範文超類似,他也是京營出身。但金陵副將,堂堂正二品,顯然比範文超這狗都不理的河道提督,位高權重得多。
馬國成一進門:“賈大人,何事找我?”
賈雨村心事重重,歎了口氣道:“今日那欽差入城,便給我當頭一棒!”
馬國成輕蔑一笑,罵道:“什麽欽差?甄鈺小兒,乳臭未幹,也敢招惹我們?好便好,不好便白刀子進紅刀子出,讓他知道知道,老子的厲害!”
賈雨村眼波一動,心中微曬。
果然是有勇無謀的莽夫。
稍微一撩撥,就是一把好刀子。
這馬國成之所以與賈雨村攪在一起,因他的靠山,是昔日京營節度使王子騰!
王子騰久在軍中,掌握軍權,部將故舊不少。這馬國成一員驍將,曾在西北用兵時,守一座孤城與北狄人血戰三天三夜,立下功勳,麵上那道疤就是那時留下的。
蒙王子騰舉薦,因功升遷到金陵副將,正三品,與賈雨村這金陵府尹平級。
金陵將軍又名江南大營節度使,與京營節度使平級,管轄範圍,不隻金陵一城,而是執掌整個江南大營,輻射東南三省 金陵。
作為副將,馬國成掌控著金陵守軍兩萬餘人,可謂位高權重。
賈雨村歎道:“朝廷傾軋,越發激烈。這甄鈺小兒並非衝著我來的。若是我,就算了,頂多棄官不做,回家常伴梅花。但他分明是衝著王統製來的!”
“王統製?”
馬國成炸毛,蹦起來:“為何事關王統製?”
賈雨村將門子參與王統製刺殺甄鈺之事,一五一十說了。
馬國成冷汗從額頭滴下。
他再混不吝,也知道甄鈺是欽差,身份特殊。
之前罵甄鈺,也不過是口嗨,顯擺一下罷了。
一旦涉及謀殺欽差,那性質可完全不一樣。
“賈大人,可是想要···殺欽差?”
馬國成也結結巴巴起來。
賈雨村鄙夷看了他一眼,知道你也不敢。
他搖頭道:“你說哪裏話?這念頭,是可以起的?想都不能想啊!下官也沒有膽量,對付欽差大人。我要殺的,是那知道太多的門子!”
馬國成鬆了口氣。
隻要不殺欽差,在金陵城還沒有他不敢幹的事。
殺一個門子,舉手之勞。
賈雨村:“國成,你是王大人的心腹愛將。”
“精神點,別丟份,好樣的!”
馬國成支棱起來:“哼,甄鈺小兒,我M!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之人,何德何能,在金陵耀武揚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