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雨村急忙令人停下,賠笑道:“欽差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,罪過罪過。下官擔心這些刁民阻住大人入城之路,才將他們驅散。大人這邊請!”
他一聲令下,城門徐徐開啟。
黃土鋪路,艾草香蒿,絲綢纏樹,精心灑掃,直通金陵府衙。
誰想,甄鈺卻虎目一閃:“賈雨村!陛下已有詔書明發天下,本官乃是特命查案欽差,一路上要明察秋毫、蕩清冤獄、平反昭雪、以紓民怨,以昭陛下平明之理。你將本官與百姓隔絕開來,是何用意?是否怕百姓當街陳情、攔轎喊冤?”
“這···”
對甄鈺毫不留情詰問,賈雨村臉色難看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甄鈺不理會他,徑直站在城頭,向金陵百姓道:“各位父老鄉親,都聽清楚了!本欽差來金陵,就是來查冤案的!凡是有冤情、冤獄、冤案的,無處告官的,無處伸冤的,皆可隨時向本欽差檢舉、告發。自有本欽差替你們做主!”
因欽差一南下,就斬殺禍害江東、屠戮掠奪的江洋巨盜寇海龍,金陵百姓本就感激涕零、風評頗高,聽到甄鈺如此一說,登時人聲鼎沸、萬民沸騰。
“青天大老爺啊!”
“老天,終於開眼了。”
“我家有冤案!三年了,家破人亡,無處伸冤啊。”
“欽差大人,我有冤情陳訴!”
群情激奮、人潮洶湧、人聲鼎沸、人山人海。亂哄哄的,也聽不清楚。
甄鈺一揮手:“各位,不要搶。人命關天,凡近期有人命冤案的,可站出來上訴。本欽差今日哪也不去,就在這金陵城頭,就地辦案!”
金陵百姓一聽甄鈺哪都不去,才安定下來,麵色感激。
這是什麽年代?
所謂青天大老爺,也不過是高居官堂之上,能做到不偏不倚,秉公辦案,已是實屬難得,素有青天之名。
他們哪見過如此雷厲風行、如此親和親民、如此以民為本、就在街頭辦案的欽差?
後麵船上,薛寶釵一雙杏眸,凝望著那萬民從中、揮斥方遒、指揮若定、帥氣俊朗的背影。
曾幾何時,她夢中情郎,便是如此了。
作為一個“官迷”,薛寶釵最理想、最愛慕的情郎,便是官居一品、起居八座、匡扶社稷、青史留名的國之棟梁、千古名臣。
如今,唯少女閨閣春夢深處,方有影影綽綽的影子,在甄鈺身上具象化了。
“小姐?”
一旁鶯兒看寶釵目不轉睛,盯著甄鈺,意動神搖,心猿意馬,輕輕叫了一聲。
寶釵一驚,這才意識到自己兄長還被此人拘押、生死未卜,自家前途堪憂,自己卻花癡般盯著此人,實在不妥,倒是強行鎮定下來,找補道:“母親,不知咱家的案子,是否會有人喊冤?”
薛姨媽同樣憂心忡忡,凝望甄鈺:“不知道,聽說賈雨村已經料理幹淨首尾。那馮家人得了5000兩燒埋銀好處,答應結案,不再喊冤。應該不會出來找麻煩吧?所謂民不舉官不究,沒人喊冤,你哥哥的案子也就無礙···”
所謂怕什麽來什麽,她話音未落,便聽到一聲痛哭。
“小的有人命冤情!泣血求告欽差大老爺!”
便見到一蓬頭垢麵乞丐,噗通跪在地上,對甄鈺磕頭如搗蒜。
賈雨村一聽這聲音,便頭皮發麻,惡狠狠看向門子。
“你不是說,都料理幹淨了嗎?這馮淵的小廝,怎麽還活著?”
門子也腿腳發軟,險些跪倒:“我確實派人去料理此人,還回稟說已經辦妥了,怎麽會!?”
馮淵是個孤兒,馮家隻有遠親,已經妥善收買。
唯一的麻煩是從馮淵貼身小廝,忠心耿耿,不肯被收買,堅持上告。
門子心黑,幹脆派幾個日常心腹街頭地痞,去綁架馮淵小廝裝麻袋、係大石、丟入長江之中。
此人怎麽還活著?
他手腳冰涼,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。
看到賈雨村與門子反目成仇,甄鈺嘴角微翹。
他乃是錦衣衛指揮僉事,如何不知道保護證人?
在確定將賈雨村列為目標後,甄鈺已然飛鴿傳書,讓金陵南鎮撫司暗中派人,尋訪馮淵小廝,秘密監視保護。
果然,賈雨村見勢不妙,要殺人滅口,卻被錦衣衛救下。
確實有人麻袋沉江,不過是門子派去的地痞頭目。
其餘地痞見被錦衣衛揪住,嚇得魂飛魄散,哪敢違逆,自然按甄鈺計策回稟賈雨村一切辦妥,證人已經滅口。
小廝哭倒在甄鈺腳邊:“我家主人馮淵,被金陵薛家公子薛蟠當街打死,死不瞑目。金陵府尹賈雨村卻官官相護,胡亂判案,草菅人命,拿不到薛蟠,還當堂扶乩占卜,非說什麽薛蟠已被厲鬼索命,發狂而死。我公子並無近親,遠親拿了燒埋銀子,都撂開手了。小的上告無門,反遭暗算,險些遇害···”
金陵百姓齊齊倒吸一口冷氣,看向賈雨村的目光多有不善。
“這案子,我聽說過!”
“這真是葫蘆斷案啊!”
甄鈺大怒,喝道:“難怪京師地動,原來還有如此冤情?那馮淵死不瞑目,化為厲鬼,自然戾氣衝天。若是天下官府都如此草菅人命,我大周豈能不得罪上蒼?”
賈雨村急忙賠笑:“欽差大人,此人乃是刁民破落戶,馮淵死後,他為求錢財,含血噴人,訛詐薛家,事情不是他說的這般···”
誰知,甄鈺根本不給他狡辯機會,冷笑道:“賈大人,你是否說過,薛蟠已經被馮淵冤魂化為厲鬼,追魂而死?”
賈雨村長大嘴巴,想要否認,但那小廝抬起頭來,大聲道:“他分明說過!不光小的,當時在衙役內很多百姓,都親耳聽到了!”
人群中,果然有很多人點頭。
“不錯,我當時就在旁邊看熱鬧。聽到府尹大人是這麽說的!”
“賈府尹,確實說過這話。還因此結案。”
“小人親耳聽到,可以作人證。”
賈雨村汗如雨下。
他怎麽也沒想到,甄鈺這少年欽差辦案,卻不按常理出牌,不跟他在衙役中敘話,反而在萬民從中、大庭廣眾下公然對質,他想要撒謊、抵賴也無從撒起。
甄鈺嘴角微翹:“好!既然賈大人說,薛蟠一死,就此結案,那本欽差在南下的路上,卻遇到了一個與薛蟠長得酷似之人,你又如何解釋?來人!將薛蟠帶上來!”
一聲應和。
便見柳湘蓮冷笑著,如拎小雞般將一人拎上來,丟在賈雨村腳下。
甄鈺冷冷道:“賈府尹,你可識得此人?”
賈雨村一看此人,渾身如墜冰窖。
薛,蟠?薛大公子?
馮淵小廝抬頭一看,雙目血紅,大叫道:“正是此人!當日打死了我家公子!便化成灰我也認的!真真的錯不了!”
薛蟠畢竟是本地人,平素又行事囂張、飛揚跋扈,金陵人誰不認識他?
圍觀百姓,立即人聲鼎沸。
“這不是薛蟠薛大傻子?”
“呆霸王嘛,誰不認識?”
“他還打過我呢。”
“肯定是他。錯不了的。”
薛蟠被柳湘蓮一通胖揍,又在錦衣衛手中吃了不少苦頭,鼻青臉腫,跟豬頭一般,又被金陵百姓怒斥,嚇得抱頭瑟瑟發抖,毫無昔日見誰打誰的呆霸王、混不吝氣勢。
薛姨媽母女,唯有默默垂淚。
甄鈺轉向賈雨村,麵色冷峻:“賈大人,事到如今,你怎麽說!?”
賈雨村眼中一轉,滿臉怒色,對門子、衙役咆哮起來:“你們到底怎麽當差的?本官讓你們去拿人!你們說拿不到,人已經死了。這又是怎麽回事?你們這些油滑胥吏,收了人家的賄賂,就草菅人命,謊報暴斃,欺上瞞下,糊弄本官?”
他轉向甄鈺,拜謝道:“欽差大人,本官為下麵胥吏所矇蔽,以為這薛蟠真的死了,才會錯判案子。萬幸,欽差大人明察秋毫,明鏡高懸,竟在路上抓了在逃人犯薛蟠,給下官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。不然,這馮淵的冤魂,在地下也不得安寧。冤案無法平反昭雪!”
他又麵色肅然,一臉公正嚴明喝道:“來人,將殺人犯薛蟠收押!本官要重審此案···”
金陵府衙役立即上去,就要帶走薛蟠。
甄鈺一努嘴。
“誰敢造次?”
柳湘蓮厲聲喝道。
上百錦衣衛,齊刷刷拔出雁翎刀,一片雪亮,嚇得金陵府衙役連連後退。
賈雨村臉色難看,幹笑道:“大人,這是何意?”
甄鈺似笑非笑:“賈府尹,本欽差深受聖恩,掌天子劍,既查冤獄冤案,更查冤案背後的吏治腐敗!草菅人命,天怒人怨,京師地動,震動社稷。如此驚天冤案,你輕飄飄一句下麵胥吏矇蔽,就想過關?沒這麽容易吧?”
賈雨村臉皮狠狠抽搐兩下,暗暗咬牙,上前一步。
“甄鈺小兒,欺人太甚!”
他真想大手一揮,狗急跳牆,下令將甄鈺格殺當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