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平嘴角微翹:“範文超?”
他心如明鏡:範文超是賈代善使出來的人,忠心沒問題,但能力很一般。要有斬殺寇海龍這本事,早就升遷重用了,哪裏會被踢到河道提督坐冷板凳?
這分明是甄鈺,提攜範文超,給自己人鋪路呢。
但難得捷報、龍顏大悅下,崇平選擇看破不說破。
畢竟,他也清楚,東南勢力盤根錯節,就憑甄鈺一個人,沒有幫手,沒有助力,哪能掃蕩東南、查清冤獄?
崇平也樂得做個人情,聖旨上點一點甄鈺,敲打一下,讓他知道朕不可糊弄便是。
錢增益、侯恂唯恐崇平再升甄鈺的官,紛紛點頭:“範文超,老將了。”
雖然範文超也不是他們的人,早已被邊緣化,但總比將這份難得的大捷戰功,歸在甄鈺身上,將這小兒從子爵,變成伯爵來得好吧?
那小兒還不一手指天?
戰功,寧給範文超,不可給甄鈺!
三人取得一致,都異口同聲,吹噓起範文超、淡化甄鈺之功。
“範文超,老臣很知道,果有大將之風。”
“此戰,想必是範文超所為。隻是甄鈺乃是欽差,不得不讓功給欽差,讓他代為上奏。”
“臣附議。朝廷應重獎範文超,對甄鈺口諭,以示嘉獎即可。”
崇平洞若觀火,微微冷笑。
三個傻蛋。
你們的反應,都在甄鈺算計之中。
甄鈺早就清楚,就算戰功再大,落在你們手中,也不可能升官,甚至會懷疑戰功的真實性。
他卻將功勞給了親信、心腹。
你們拚命吹噓他心腹,正中他下懷。
崇平也不說破,淡淡道:“你們覺得,又該如何表彰?”
“範文超,立下戰功,該升官!鑒於海防廢弛,海寇入侵,臣以為應將範文超選拔為江南水師提督。”
沈一貫一咬牙。隻要不是甄鈺升官就行。
範文超,一無膽平庸之輩,不足為慮。
錢增益、侯恂也紛紛附議。
三人議論之下,範文超論功從正四品晉升為從三品,從河道提督,左遷為江南大營水師提督。
江南大營,乃是朝廷在江南地區最大的軍事重地。其水師肩負長江、臨海的保衛職責,麾下兩萬人、一千條戰船,比起河道提督,可謂位高權重十倍。
崇平點頭:“那就明日明發詔書,將此大捷昭告天下,並表彰功勳將士,以安人心。”
論理,此戰才斬殺海寇500多人,還不算什麽真正的大捷,不夠格明發詔書、詔告天下。
但京師地動,天下震動,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崇平太需要一場大捷,來安撫人心、顯示朝廷之威。
甄鈺這場捷報來的太是時候,對崇平可謂瞌睡有人送枕頭。
崇平索性升格,將這場戰鬥稱為大捷,讓天下人看看朝廷到底能不能打?
興奮之餘,崇平眼中閃過一絲陰霾。
有人,太不像話,該敲打敲打了。
忠順王府。
“什麽?你再說一遍?”
忠順王朱柏表情呆滯,怒目圓睜。
周長史歎道:“啟稟王爺,巨鯨幫刺殺失敗。連同東郭先生血滴子在內,都死了。”
“寇海龍?刺殺失敗?殺一個甄鈺小兒,以有心算無心,都殺不掉嗎?”
朱柏氣急敗壞,聲嘶力竭咆哮著,要揮舞拳頭泄憤,卻發現右臂齊根而斷,更是暴怒。
甄鈺,欺人太甚。
周長史麵色陰沉:“原本,手到擒來。但呂觀音竟通風報信,還站在甄鈺一邊參戰,還取走了東郭先生人頭。以下屬之見,分明是甄鈺小兒與那呂觀音,暗通曲款,有所勾結!”
“好個小兒,膽大包天,竟敢勾結欽犯?”
忠順王氣得發抖:“拿筆墨來,本王這就具表上奏,彈劾小兒!”
隻聽門口一聲報:“天使到!”
“?”
忠順王驚疑不定舉目望去。
隻見高庸麵沉如水,帶著聖旨前來,給忠順王一個敷衍笑容後,展開宣讀起來:“朕念王爺在地震受傷,多有不便。即日起,暫時撤去王爺身上一切差事,在府中靜養半年。半年後再視情派差。欽此!”
忠順王驚怒交加。
這是?撤了自己所有的差事?剝奪了自己一切權力?把自己軟禁在王府了?
他沒有謝恩,滕地站起來道:“高公公,陛下是何用意?”
高庸皮笑肉不笑道:“王爺,皇上要說的話,都在聖旨了。以奴纔看,是皇上對王爺兄弟情深,不忍心看王爺傷勢未愈,就繁勞國事。既是一片好心,那王爺就安心養傷、安福榮貴吧。奴才告退。”
他匆匆出府。
望著高庸背影,忠順王狠狠一腳,踢翻了香案,扯碎了聖旨。
周長史大驚失色:“王爺!”
扯碎聖旨,乃大不敬之罪。若被人告發,就算忠順王是崇平親弟,也會惹上大麻煩。
忠順王臉色陰沉如鐵:“皇兄寵信奸佞,寵愛小兒,一至於此!孤與巨鯨幫、血滴子的關係,難以撇清。這次孤注一擲,算是敗了!隻怕皇兄對孤多有不滿,撤去差事,剝奪權柄,以做懲戒!”
此事瞞不住,很快就會傳遍京師。
忠順王,失勢了。
周長史歎了口氣。
之前他就勸說,王爺不要豪賭,王爺不聽。如今真賭輸了,陛下降罪,王爺又不高興。
王爺,太高看天家兄弟之情了。
所謂天家無親,皇法無情,最是無情帝王家。王爺替陛下做了那麽多見不得人的事,陷害義忠親王,這點怎麽還看不透?
“王爺,隻能暫時蟄伏了。”
周長史勸道:“那甄鈺小兒替陛下斂財越多,得罪人越多,終將被朝野反噬。到時候,王爺再出山,收拾局麵不遲。”
忠順王吐出一口濁氣:“暫時也隻好如此。”
五牙大艦上,甄鈺巡視戰艦,越看越滿意。
“想不到,前朝造艦技術,已經發達至此。能造出足足五層大艦,水下還有五層。能容納上千戰士作戰。”
甄鈺歎了口氣:“如今,水師卻隻能造出艨艟、鬥艦,連此艦一半都沒有。”
範文超乃是水師老將,點頭道:“這便是用進廢退。前朝海外貿易繁盛,水師經常需要遠涉重洋、護航商隊,便啟用能工巧匠,鑽研戰船建造技術,設立五處大型造船廠。擁有威震南洋、東洋諸國的寶船艦隊。五牙大艦還不是最大的。隻上還有寶船、福船!”
“寶船?”
甄鈺倒吸一口冷氣:“比五牙大艦還大?”
範文超點頭:“五牙大艦是為寶船護航的。前朝【平海誌】記載,寶船長百丈,寬十餘丈,高二十餘丈,有十二麵巨帆,容納數千水師戰士,遠涉重洋,雖狂濤巨浪,卻如履平地。據說福船比寶船更大,乃是前朝水師下南洋的旗艦。”
甄鈺暗道:“怎麽有鄭和下西洋的意思?不過,看紅樓夢原著中,確實提到薛寶琴跟著父親,下南洋做貿易,遇到真真國十五歲美女,還做了女兒詩。”
“大周如今類似晚明,完全放棄海貿,困守陸地,麵朝黃土背朝天,隻能從土地上農業種植中獲得稅收,卻要麵對小冰河時期諸多天災人禍,導致民生困頓、百業凋敝,百姓被沉重稅負壓得喘不過氣來,內部矛盾尖銳,盜賊蜂起。”
“我如今吃狗大戶,抄家搜財,也不過能解一時之緩急,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尖銳的社會矛盾衝突。”
“大周的出路,在海上!必須開辟新的經濟增長點,打造財富增長極,實現富國強兵的同時,讓百姓生活得到改善,社會矛盾得以化解。”
“按照亞當斯密的國富論,交換是分工的起因,專業化分工與交換能創造更高價值。交換貿易比起種植,能創造更高的價值和財富。海外貿易,比國內貿易更賺錢。”
“必須建造強大的海軍,清繳巨鯨幫等海寇,保護貿易船隊開展大規模海外殖民與貿易,創造更多財富,為大周開辟新的增長點。”
“需要做三件事。一是重整水師,建造大艦。二是整頓江南世家,嚴懲勾結海寇與走私違禁品。三是徹底清繳海寇,滌蕩海疆。”
“大人?大人!”
範文超聲音,把神遊天外的甄鈺拉回來。
甄鈺咳嗽道:“何事?”
範文超察言觀色,覺得甄鈺對造艦很感興趣,搜腸刮肚,投其所好道:“屬下突然想起一件前塵往事。大人可想要重建寶船艦隊?”
甄鈺點點頭:“不錯。可惜聽說前朝因寶船艦隊七下南洋,靡費極大,朝野爭論激烈。最後兵部尚書劉大夏竟一把火,將所有海圖和寶船構造圖,一並燒毀。之後前朝又陷入分裂與戰火中,都城被攻破時,末代皇帝放火,將宮室珍藏典籍被焚燒一空。從此,世上再無寶船。”
範文超正色道:“甄大人所言極是。此事記載在前朝史書中,絕無錯處。隻是···屬下知道一個秘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