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清冽聲音,在空中回蕩。
“這次算你運氣!”
“欽差狗官,下次相見,便要取你項上人頭!”
甄鈺義憤填膺回罵道:“白蓮妖女,這次要不是刺客,我定然取你人頭!給我記著!”
雙方罵歸罵,都是做給外人看,主要是做給崇平看的。
畢竟,欽差與欽犯聯手,擊殺行刺的海寇反賊,這實在太容易引人聯想了。
不說兩句場麵話,甄鈺都沒法給崇平交代。
運河水師提督範文超,在侍衛簇擁下,提心吊膽,走上五牙大艦。
濃烈的血腥味,還有滿地的碎屍,血肉模糊的慘烈場麵,險些讓他這堂堂四品武將把早飯哇地嘔出來。
“這,這···”
範文超戰戰兢兢,難以置信。
在他的領地大運河航道上,竟然發生這等塌天大禍——臭名昭著的遠洋巨寇巨鯨幫,竟從長江口逆流而上,進入大運河,又襲擊了欽差大人的座艦?
自己這保護不力、失職瀆職罪名,絕對跑不掉。
更讓他震驚的,是結果。
巨鯨幫數百海寇,竟被欽差大人親自殲滅?無一漏網?
看著滿地海寇屍首、火銃、刀劍、紅夷大炮,範文超和河道水師官兵眼睛瞪得溜圓。
若換成他們應敵,能否打敗裝備如此精良、嗜血彪悍的巨鯨海寇?
多半,不,一定望風而逃。
光是那40門重達數噸的紅夷大炮,齊射的隆隆炮聲,就讓他們望而生畏、聞風喪膽,毫無戰意。
欽差大人,千萬不要有個閃失。
範文超戰戰兢兢上去,卻遠遠看到令官軍肝膽俱裂的遠洋巨盜寇海龍死不瞑目、獨眼圓睜的屍體,被一個白袍青年踩在腳下。那青年穩穩高坐在寇海龍的寶座上,正目光威嚴、俯瞰環視著這艘五牙大艦。
“欽,欽差大人?”
範文超急忙跪下:“下官聽聞欽差大人座艦遇襲,趕忙來救···”
劉賢麵色冰寒,喝道:“範文超!你身為河道水師提督,負責運河剿匪綏靖。我家欽差大人遇襲,血戰超過一個時辰,你才姍姍來遲,乃是嚴重瀆職!若非欽差大人料敵在先,又武勇超卓,兄弟們浴血奮戰,此時你到來隻能給我們收屍!說!是不是你暗中勾結海寇,或者其他人,謀害欽差?”
範文超嚇得跪倒在地,魂不附體:“甄大人,屬下無能,帶兵不力,對巨鯨幫逆流襲擊,失察失控,罪是有的!但要說勾結海寇,行刺欽差,給屬下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。”
甄鈺凝視著範文超。
範文超頂不住甄鈺眼神,羞赧低垂頭。
柳湘蓮、包勇等錦衣衛,殺氣騰騰,對範文超恨得咬牙切齒,紛紛進言。
“此人就算不是忠順王的爪牙,隻怕也是浙黨傀儡。否則為何姍姍來遲?”
“河道防守,形同虛設,就衝這瀆職,也該拿下他!”
範文超嚇得魂不附體,瑟瑟發抖。
他當然聽說過眼前這位青年欽差,炙手可熱,在崇平麵前可算一等一的紅人。
光那一連串令人目眩的頭銜,就知道他在陛下心中地位。
自己這次,竟然讓海寇溜進了大運河,隻怕難辭其咎、大禍臨頭。
端坐在巨鯨幫寶座上的甄鈺,卻微微一笑,站起來扶起範文超:“休得胡言!我大周海防廢弛已久,海寇侵入長江內水,乃是舟山外海水師的責任。範大人身為河道水師提督,雖然也有些失察之責,但能及時趕到,協助本欽差剿滅海寇,也算薄有功勞,可將功折罪。”
範文超虎軀一震。
他萬萬沒想到,遇到襲擊、險死還生的甄欽差,竟然替他開脫罪責,還說了這麽一番貼心的話,頓時感動地眼圈紅紅。
雖然他也這麽想的,但不敢提及。綏靖海疆、殲滅海寇、禦敵於國門之外,乃是舟山水師的職責。頂不濟,海寇入侵長江,還有江南大營水師的責任。他這河道提督手下就這麽幾十條小小破船,哪裏防得住體型如山的五牙大艦?
甄鈺卻能說到他心坎上,立即把範文超感動得五內俱焚:“甄大人!多謝大人明察秋毫,但大人在運河遇襲,我運河水師確有防護不力之罪。懇請大人降罪!”
甄鈺卻沒有接範文超的話,話鋒一轉:“你手下多少兵?”
範文超挺直胸膛大聲道:“河道水師,編製5000人,戰船300艘。”
看著甄鈺戲謔目光,範文超老臉一紅,低聲道:“但朝廷沒錢,目前隻有一半編製,戰船也隻有100艘。有些年久失修,出不來,能依靠的隻有這80來艘。”
甄鈺淡淡道:“隻怕這一半,也吃空餉吧?”
範文超憋得臉如豬肝,卻搖頭道:“欽差大人,俺老範本事不大,但國公爺最恨喝兵血,言傳身教,為將者不可苛虐兵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,若是平素剋扣兵餉,隻怕戰時人頭落地。老範雖窮的叮當響,但2500兵滿兵滿員,不曾缺員一人!欽差隻管查,若是有一句空話,就砍了老範頭!老範絕無怨言!”
甄鈺瞧著範文超倔強臉色,點了點頭。
這年頭不喝兵血、不吃空餉,已算好將。
算範文超通過初步考察。
“好!就憑你這句話,我就知道,外祖父沒看錯人。”
範文超一臉迷惘:“???”
甄鈺笑了笑:“範大人,若我沒記錯,你在京營做過國公爺親兵、又提拔為校尉?”
範文超迷惘抬頭:“大人竟知此事?”
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前塵往事。他範文超確實在京營,跟著小國公爺賈代善做親兵,提拔成點軍校尉,最後舉薦到外地為武官,纔有今日。算是受過賈府提攜之恩。
甄鈺將他扶起來,溫聲道:“我的母親,乃是代善公最小嫡女。代善公乃是我親外祖父!”
範文超眼睛亮了,滿臉通紅道:“怪下官有眼無珠,竟不知大人是國公爺的外孫!如此說來,下官罪過更大了!若甄大人有個閃失,我就算被皇上殺頭,到地府也沒臉見國公爺!”
甄鈺笑了笑。
他一路南行,都在做功課。
全部江南官員,履曆花名冊,早就被他從錦衣衛處要來,一一過篩子。
哪些人應是浙黨,哪些人可能忠於忠順王,哪些人可以利用,早裝在甄鈺腦海中。
但形勢不容樂觀。
整個江南,甄鈺能信任的人和勢力,寥寥無幾。
雖然甄鈺號稱一手托兩家,又是江南甄家嫡子,又有榮國府嫡外孫這層關係,但甄賈兩家都遠離權力中心太久,門生故吏早已分散,不成氣候,更不成體係。
勉強說來,甄鈺能利用的關係,不過榮國公賈代善在軍方苦心經營多年,有些故舊還在軍中。可惜早都被邊緣化。
這範文超,勉強算一個。
他在京營從親兵做起,一步步提拔到今天,但失去靠山後,在江南官場也混的不如意,被一腳踢到河道提督這有名無實的位置上。
甄鈺搖搖頭道:“哪裏哪裏?今日一戰,危如累卵,多虧範提督帶兵及時趕到,與我夾擊巨鯨幫眾,親自斬殺敵酋寇海龍!大家親眼目睹!”
範文超愣住了。
誰能想到,他救援來遲,卻被甄鈺如此抬舉?硬是將斬殺寇海龍的功勞推到他頭上?
這可是一場潑天的富貴!
寇海龍的巨鯨幫,常年襲擾大周沿海,劫掠商船,甚至上岸殺傷軍民、搶奪物資,近年越發膽大妄為,乃至發展到大搖大擺,公然進入長江口,沿江而上,威脅金陵。
前年曾有座縣城,被巨鯨幫攻破,搶掠青年男女數百人,殺死數千人才退去。
若殺死寇海龍的功績,真能記在自己頭上,隻怕小小的四品河道提督,能往上拔兩級。
範文超急忙道:“這功勞乃是大人親自斬殺的。下官豈敢貪天之功為己有?”
甄鈺壓低聲音道:“聽我安排便是。我馬上寫摺子,為你表功。”
他剛剛加官進爵,加上朝中政敵眾多,便是親手斬殺寇海龍,也不會得到提拔。倒不如用來收買人心,用來提拔範文超。
甄鈺在江南最缺的,乃是軍權!
雖執掌錦衣衛,但人數太少,不緊握槍杆子,說話始終不硬氣。
根據錦衣衛監視情報,範文超在江南閑置多年,受了不少鳥氣,被擠兌地幾乎待不下去,被他人暗中收買拉攏可能性很低。自己能給與好處,定能得到他忠心效忠。
範文超又是感激,又是慚愧:“今後,屬下便聽欽差調遣。大人讓我往東,我絕不往西!刀山火海,皺一下眉頭,算不得國公爺的兵!”
甄鈺點點頭:“讓你的兵上船,控製這艘五牙大艦!以後,這艘船便是本欽差的座艦!你的河道水師,暫充本欽差中護軍!”
一波血戰、大戰後,甄鈺險死還生,極度缺乏安全感。
如小城一般、高達十丈、擁有40門紅夷大炮的五牙大艦,自然成了甄鈺看重的堡壘。
範文超兩眼放光,大聲道:“謹遵欽差之命!”
他知道,自己蟄伏20年,落魄潦倒快要致仕時,終於迎來了曙光!
必須緊緊抱住甄鈺這大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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