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鈺喝道:“殺人償命!你既然殺了人,馮家必然告官,你又怎麽毫發無損、脫罪出來的?”
薛蟠也不敢隱瞞,一五一十交代:“草民見打死人,也害怕吃官司,就書信告了舅舅和姨夫家,請他們幫忙遮掩。金陵府尹賈雨村一開始想拿我,但收到我舅舅王子騰的書信,就改了主意,徇私枉法庇護我。公堂上,占卜了一課,對外宣稱我已經被馮淵的厲鬼索魂而死,又讓我家拿出燒埋銀子給馮家息事寧人。馮淵並無父母兄弟,馮家人得了銀子,也就不再追究。”
“我舅舅、姨媽怕我在金陵被人認出來,再惹上官司,就讓我上京避避風頭。”
甄鈺目光威嚴:“簽字,畫押!”
一旁自有錦衣衛的書記官,落筆如飛,將薛蟠的供詞一字不落寫了下來。
劉賢遞給薛蟠。
薛蟠也不傻,看自己供述罪狀還牽連舅舅王子騰,有些猶豫,不知該不該按手印。
劉賢目光一冷:“你敢不認賬?”
薛蟠可憐兮兮,看向高高在上的甄鈺:“這,甄哥,我知道你是金陵甄家大少爺,我賈史薛王四大家族與你甄家,可是世交老親,打斷骨頭連著筋呐。就不能講點親戚情麵···”
薛姨媽更是在一旁看地清楚,心中悲苦,哭得淚人一般。
她清楚,一旦簽字畫押,便是鐵證如山。
自己兒子一場牢獄之災,難免不說,若是甄鈺報上去,連自己大哥王子騰也要受牽連。
她不由埋怨:甄哥,怎麽如此鐵石心腸?人家賈雨村一個外人,都肯高抬貴手幫忙撕擄罪名,甄鈺倒好,逼著我兒認罪?
柳湘蓮盯著甄鈺。
他身為理國公子孫,久在市井,也知道四大家族與金陵甄家關係莫逆、聯絡有親。
甄鈺若是抬一抬手,柳湘蓮一點都不意外。
他想看看,甄鈺這欽差大臣,是否會徇私。
哪怕甄鈺有一絲猶豫,都會被柳湘蓮鄙視。
甄鈺一笑:“不錯。我母親賈紋,乃是賈府嫡小姐。你姨媽也嫁入賈府。論起親戚輩分,從我母親這裏,你母親是我遠房姨媽,你我乃是遠房表兄弟。”
薛蟠眼前一亮,膝行兩步:“是啊,是啊。表弟,你饒我一命!我不想死!”
柳湘蓮從鼻孔冷哼一聲,對甄鈺眼神一冷。
果然如此。
稱兄道弟。
一丘之貉。
誰知。
甄鈺目光一寒,喝道:“正因為你我有親,我才更不能縱容包庇你的罪行!”
“所謂王子犯法與民同罪!”
“此案,分明是那馮淵買香菱在前,已然交了定金。”
“你卻倚財仗勢,強買香菱為婢,光天化日之下,當街打死了人,事後又四處托人求情,假死逃過刑罰,畏罪隱匿上京,卻又不思悔改,在此地與人廝鬥。實屬罪大惡極、怙惡不悛!”
“京師地動,地龍翻身,震動華夏,乃是冤獄不清、冤情衝天所致。這裏,未必沒有馮淵那一縷不滅的冤魂!”
“我身為查案欽差大臣,奉命南下,查察冤案、洗清冤情。既被我撞上,那本官自要秉公執法,將你當場羈押,押回金陵審問後,再明正典刑!”
“本官不光要據實上奏,還要彈劾嚴參徇私枉法的賈雨村、王子騰,給陛下一個交代,給冤死的馮淵一個交代,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!”
柳湘蓮眼前一亮,被深深折服。
此時,他眼中的甄鈺,無比高大、隱隱有萬丈榮光。
甄大人,真包拯轉世啊。
他不光不徇私枉法、要將殺人犯薛蟠明正典刑,還要嚴參薛蟠冤案背後的金陵府尹賈雨村、九省統製王子騰?
賈雨村已是權勢不凡、王子騰更是炙手可熱、一手指天的一品大員啊!
甄鈺大人···
薛蟠一聽,嚇得渾身篩糠:“我,我怕死,我不要啊···”
薛姨媽遠遠聽著,更是心疼如絞,不顧一切要衝過來:“甄哥!算姨媽求求你了,甄哥,你高抬貴手吧,放過我兒一馬。我以後一定嚴加管教這孽畜,不讓他再害人了!”
薛寶釵看母親失心瘋了一般,也淚流滿麵。
兄長,真是···自取滅亡。
兄長落網,她心中也難過無比,更心疼母親。
甄鈺卻毫不留情:“來人,讓他簽字畫押!”
劉賢目光冰寒:“再不認罪,大刑伺候!”
薛蟠再無之前威風,目光呆滯,戰戰兢兢,用顫抖的手在認罪口供上按下殷紅手印。
那一縷殷紅,猶如刑場上自己斷頭噴了滿地的鮮血,那般刺眼、觸目驚心。
幻象重重。
薛蟠眼白一翻,嚇昏過去,屎尿齊流。
甄鈺看也不看,淡淡道:“將薛蟠收押,押回金陵受審,弄清案情始末、真相大白,連同徇私枉法者一並處理。待得我奏明陛下,再明正典刑。”
劉賢等轟然答應,將薛蟠拖走。
“兒啊!我兒啊!”
薛姨媽早已哭得嘶啞,癱倒在地。
為了救這兒子,她費了多少心思?
眼看離神京城已不足十裏,城牆都隱約可見了。
隻要進了神京,無論投奔大哥王子騰處,還是到榮國府,再無人可以追究兒子之罪。
誰想,這天殺的柳湘蓮,與兒子路上打架,又被甄鈺撞上?
造孽啊!
薛姨媽思來想去,遷怒柳湘蓮。
甄鈺眸光一閃,又看向柳湘蓮:“你又為何與他撕打?莫不是剪徑蟊賊、強梁強盜,在此攔路搶劫?”
柳湘蓮已對甄鈺強大實力、鐵麵執法心服口服,再也沒有之前倨傲,抱拳道:“回大人的話,草民本出城打獵。卻不成想,此人帶人路過,卻一眼看到草民,就上來調戲。還說要提攜我,享受榮華富貴。隻要我與他結為盟兄弟,便有受用不盡的好處。”
甄鈺噗嗤一笑。
這確實很薛蟠。
薛蟠囂張跋扈慣了,打死了人都不用償命,膽子越來越大,目中無人,什麽都敢幹。
他搶奪了香菱,路上看到了俊美無雙的柳湘蓮,又動了異樣心思,還以為好拿捏的軟柿子,便去調戲。
可惜,柳湘蓮武功高強,不是軟柿子,反過來暴打薛蟠一頓。
甄鈺點點頭:“薛蟠調戲你在前,你打他無罪。”
“可以走了。”
既然柳湘蓮不是強梁蟊賊,那就是正當防衛,沒犯法。
立即有錦衣衛割斷柳湘蓮的繩索,將他釋放。
柳湘蓮剛站起來,薛姨媽一咬牙:“甄哥!這柳湘蓮不是好人,方纔說的不是實話。我們車隊從這裏路過,他手持弓劍,擋在路中央,蟠兒唯恐他是強盜,纔上去與他打鬥的。”
薛姨媽怒視柳湘蓮。
要不是這人,蟠兒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?
薛姨媽這麽一說,薛家人自然眾口一詞。
“對!此人拉弓搭箭,威脅我家車隊。”
“他當道攔路,圖謀不軌!”
“我家少爺是唯恐他傷到夫人小姐,纔上去驅趕的。”
柳湘蓮一驚。
他日常北地遊俠,愛舞刀弄槍,此時天下不靖,神京城外也有強盜流寇,打獵時自然馬劍槍弓俱全。
加上他高強武藝在身,有薛姨媽和薛家人指認,很容易被官府認定為不懷好意的強梁。
又沒有其他人目擊,他一人可謂百口莫辯。
甄鈺卻搖搖頭:“仗義每多屠狗輩!負心多是讀書人!冷麵二郎乃市井豪俠,負遠大報國之誌,鋤強扶弱之心,古道熱腸,俠名遠播,我相信他絕非強梁草寇。”
柳湘蓮心中一熱,鼻尖一酸,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。
堂堂甄鈺,一等忠勇子,陛下麵前炙手可熱的紅人,竟然知曉我的薄名?
他乃是古之俠客,仗劍豪俠,頓時大生知己之感。
士為知己者死。
薛姨媽心中悲苦:甄哥也真是的,自家親戚不幫,卻幫著不想幹外人?
甄鈺看了一眼幾乎落淚的柳湘蓮,心中微笑。
感謝薛姨媽的神助攻。
給我機會,收複冷麵冷心的柳家二郎。
他一眼就相中了柳湘蓮。
不光因為柳湘蓮顏值極高,大帥哥一個,更因為柳湘蓮武功奇高,又是仗義豪俠、頗有古之大俠遺風。
書中,柳湘蓮與尤三姐生死冤家,結為夫妻,卻誤聽人言要退婚,尤三姐性情剛烈用定情之劍自殺,柳湘蓮悲痛欲絕,與道人出家。
這樣真性情之人,值得信賴。
甄鈺現在缺人,缺的厲害。
一個籬笆三個樁,一個好漢三個幫。
包勇算一個,劉賢算一個,都湊不夠三個心腹。
甄鈺還想去尋柳湘蓮,誰知半路邂逅,撞上門來,正中下懷,如何不趁勢收服?
但柳湘蓮這人傲氣的很。
甄鈺以錦衣衛緝拿、又嚴判重懲薛蟠,示之以威,動之以情,已然動搖了柳湘蓮之心。
柳湘蓮這種驕傲的遊俠,必須讓他心服口服,才能生死追隨自己。
甄鈺在觀察柳湘蓮,看他是否有追隨效忠自己之心。
但柳湘蓮猶豫片刻,卻沒有馬上請甄鈺收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