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湘蓮身形一滯,一個沒站穩,差點從樹冠跌下。
他好容易穩住身形,又驚又怒:“我一個柳家破落戶,無名之輩,出來打獵,半路與這渾人拌嘴打架,從未泄露半點身份。這錦衣衛官員如何知曉我是柳家二郎?”
他雖然父母雙亡,但畢竟理國公柳家子弟,神京之中有些根基,一旦被人叫破身份,天下之大,又能躲到哪裏?
柳湘蓮冷哼:“閣下,認錯了人!”
甄鈺一擺手,製止手下繼續射擊,淡淡道:“對麵,難道不是江湖人稱冷麵二郎的柳湘蓮?”
柳湘蓮頭腦轟然一片蒼白,一個踉蹌差點從樹冠上跌落。
他連我名字都知道?
完了!
甄鈺繼續道:“你父母早喪,讀書不成,偏偏俠情仗義、性情豪爽,酷好耍槍舞劍,以遊俠兒自居,賭博吃酒,以至眠花宿柳,無所不為···”
甄鈺每說一句,柳湘蓮冷汗便多一分:“住,住口!”
甄鈺淡淡一笑:“興許是本官認錯了人?也罷。你去吧。改日我登門拜訪理國公柳彪,一問便知。”
柳湘蓮通體冰冷。
此人連國公爺都敢直呼其名?
“你到底是誰?”
包勇、劉賢驟然包抄在柳湘蓮身後,一左一右,天羅地網。
包勇喝道:“堂堂理國公子孫竟做了剪徑蟊賊?綠林強梁?”
劉賢大聲道:“好教你做明白鬼!眼前這位,是特命欽差大臣、協理鹽務禦史、錦衣衛指揮僉事、內務府總管、一等忠勇子、禦賜天子劍甄鈺甄大人!”
柳湘蓮身軀一震。
他乃是仗劍豪俠,行走市井,什麽訊息打聽不到?
神京近來風頭最勁的,莫過於甄鈺!
在勾欄瓦肆、江湖市井口口相傳中,甄鈺堪稱複雜無匹。
一方麵,他明察秋毫,斷案如神,從下葬七日棺材中救人、查林如海冤案、強取豪奪搜刮鹽商、誅殺不法豪商,地震中勇救皇上皇後,向崇平獻上數以千萬銀兩賑災,甚至文采飛揚,風流好色,光那句“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”便傳唱天下。
另一方麵,他統領錦衣衛、血滴子,橫向江南,殺人如麻,抄家砍頭,斬殺大臣,掠奪富商,手段殘忍,無所不用其極。
種種奇事,如雷貫耳,流傳甚廣,說什麽都有,但話題度拉滿。
柳湘蓮也暗暗仰慕:這人才十五歲,卻做了這麽多大事,自己已快二十,蹉跎歲月,流連市井,一事無成。
卻再想不到,自己竟栽在此人手中?焉有活路?
柳湘蓮一時心灰意冷,任由包勇束縛捆綁起來。
包勇將柳湘蓮丟在甄鈺麵前:“還不跪下?”
“拿的好!”
薛蟠從泥潭一躍而起,跑到柳湘蓮麵前,就要一腳踢過去:“你敢打我?老子金陵打死了人,毛都沒少一根,如今落在我手裏,看老子弄不死你!”
他滿心怨毒,飛揚跋扈,便要毆打淩辱柳湘蓮泄憤。
在薛蟠看來,官官相護,自己身份高貴,便是錦衣衛也要巴結自己。
誰知。
甄鈺冷目如電,冷漠一掃薛蟠。
薛蟠如遭雷噬,踢出去的腳,停頓在半空中,訕訕一笑。
他雖蠢笨,但不傻。
他能感受到甄鈺的凜冽殺意——隻要他這一腳敢踢在柳湘蓮臉上,真的會死。
薛姨媽心疼要死,跑上來檢視薛蟠傷勢:“我的兒,傷到沒有?還不快謝過官爺救命之恩?”
薛寶釵落落大方,上前一福,秋水明眸煙波橫生,溫婉的聲音中,竟是帶著一分不易覺察的羞澀:“家兄路遇強梁,險些喪命,多虧官爺搭救,我家銜環結草,難報萬一。”
薛蟠搖晃大腦袋:“多謝官爺救命之恩!不過···”
他擠眉弄眼,炫耀道:“我舅舅是九省統製王子騰。我姨媽家是榮國公府。我家祖上是紫薇舍人,給宮裏進貢,皇商生意遍天下。官爺有什麽用得著的地方,開口吩咐便是啊。”
他每說一句,柳湘蓮麵色便陰沉一分。
難怪這麽囂張跋扈,路上偶遇便調戲與我,原來家世不凡,仗勢欺人。
他暗暗絕望:自己隻是理國公柳家分支旁係,與庶民無異,無權無勢,得罪了這樣權勢滔天、人命在身都逍遙法外的權貴子弟,隻怕小命難保。
冷麵二郎,橫眉冷對,冷漠敵視甄鈺。
官官相護,相隱為惡,草菅人命。
這便是我大周!
誰知,甄鈺斷喝一聲:“住口!”
薛蟠正得意搖頭晃腦,嚇得一激靈,腿腳都有些發軟。
甄鈺二世為人,日益融合兩個身體,加上日夜修煉,精氣神強大,如晴天霹靂,將薛呆子嚇得腿軟。
薛姨媽、薛寶釵也花容失色。
甄鈺麵沉如水,一字一句道:“你剛才說,你打死了人?竟毫發無損?還能大搖大擺走在官路上?到底怎麽回事?還不如實招來!”
其實熟知劇情的甄鈺對薛蟠一案心知肚明,成竹在胸,但要將證據坐實,才當眾喝問。
薛蟠頓時腸子都悔青了。
他仗勢欺人慣了,口無遮攔,惹上了麻煩,急忙反悔道:“甄,甄大人。我,草民方纔胡亂炫耀,隨口亂說的。打死人,哪有此事?哈哈···”
薛姨媽也見勢不妙,急忙找補:“甄大人!這孽子被我慣壞了。這種事也敢胡唚亂說,著實該死···”
甄鈺卻麵色一沉:“來人!將他拿下!”
包勇上前一步,一腳踹在薛蟠腿窩處。
薛蟠噗通一聲,跪在馬前,痛不欲生。
幾個錦衣衛如狼似虎,上去將他捆地結結實實。
變起倉促,一旁跪著的柳湘蓮,都看呆了。
不是說官官相護嗎?
怎麽薛蟠自報家門,還被這錦衣衛甄大人抓起來了?
難道,自己真的碰到了評書中嫉惡如仇的包青天?
薛蟠和柳湘蓮,並排跪在一起。
甄鈺下馬,立即有人送上小馬紮,高坐正中,錦衣衛侍立兩側,煞氣淩厲,已是問案格局。
薛姨媽見勢不妙,急忙求情道:“這位,可是甄鈺甄哥?榮國府老太太的嫡親外孫?書信往來,常提到你。我薛家,也與金陵甄家、京中榮國府淵源頗深,乃是世交老親···”
甄鈺眼皮都不抬,淡淡道:“王法無情!甄鈺深受聖恩,豈敢先私後公、徇私枉法?”
包勇喝道:“何方民女,幹擾公堂問案?還不退下?”
薛姨媽養尊處優貴婦,膽子小,嚇得一激靈,也不敢再攀親,又生怕兒子吃虧,隻能暗暗垂淚。
薛寶釵急忙上前,拉著薛姨媽:“母親,我們先迴避一下。甄大人定會秉公論處。”
薛寶釵一張妍美、溫婉的臉蛋兒,凝望甄鈺,明眸中似藏著星月,也有一絲幽怨。
她在金陵,便聽聞甄鈺的鼎鼎大名、種種事跡。
更聽聞過甄鈺的詩:“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”意境之佳,令她悠然神往。
聽說,連林舅父那名聞天下的【病起書懷】,位卑未敢忘憂國,事定猶須待闔棺一句,也是出自甄鈺之口。
薛寶釵乃是才女,越是才情高遠,越能體會到甄鈺詩詞之美、意境之高、品格之潔。
甄鈺,已然是無數江南少女閨閣夢中之人。
誰知初次見麵,竟是甄鈺當路邂逅、審問兄長案情。
薛寶釵黛眉微蹙,美眸中閃過一絲黯淡。
兄長金陵打死了人,仰賴舅舅庇護周旋,金陵府尹賈雨村宣稱“薛蟠已死”,逃得一時上京投親,卻又陰差陽錯在此地撞上了查案欽差甄鈺,還大嘴巴宣揚自己殺人罪行,被拿住審問。
這就是命。
甄鈺目光沉靜,對薛蟠道:“還不從實招來?否則三木之下,難免皮肉之苦。”
薛蟠冷汗滴落,支支吾吾:“我,我真是···胡亂說的。”
甄鈺搖搖頭。
劉賢嘿嘿一笑:“人是苦蟲不打不成。來人,上家夥!”
錦衣衛轟然答應,獰笑著拿著竹簽子上來。
他們做甚的?
審問人犯,乃是拿手好戲。
薛蟠這細皮嫩肉的,用不了多久,就會招供。
果然,薛蟠這紈絝哪裏見過這等可怖陣勢?竹簽子剛套在他十指上,立即臉色慘白大叫:“莫要用刑!我招,我招!”
柳湘蓮已然轉為吃瓜模式,一旁看戲,津津有味。
這甄大人被這紈絝家攀親戚,也鐵麵無私、嚴詞拒絕,倒是嫉惡如仇。
看著甄鈺指揮錦衣衛飛魚服、雁翎刀,整治惡霸,懲惡揚善,柳湘蓮眼中閃過一絲豔羨。
這纔是好男兒的去處!
甄鈺揮揮手,錦衣衛暫退:“如實招來!”
薛蟠哭喪著臉:“我,草民在金陵,買一個丫鬟,誰想那人牙子一女兩賣,又賣與一個叫馮淵的人。我倆爭執起來。我一時糊塗,讓手下小廝打了他。誰想,那馮淵不禁打,回去竟死了。”
柳湘蓮冷哼一聲,眼神鄙夷。
“果然殺了人!”
這種仗勢欺人的膏粱紈絝,他見過太多,更是不忿。
柳湘蓮在理國公柳家,從小失去父母,無依無靠,自然也少不得被家族嫡親兄弟欺負。
不少人見他生的如此美貌,都心生歹念,想要“親近親近”,打著幫襯的名義,對他動手動腳,圖謀不軌。
這也養成了柳湘蓮從小執拗、偏激的性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