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鈺隻好放開娘倆,走到外麵:“書房敘話。”
來人,正是劉賢。交給甄鈺一份供狀。
甄鈺好奇:“不過兩時辰。這就得了?”
劉賢笑道:“那賈赦軟骨頭一個,二進詔獄,早已嚇破了膽子。我們還沒動刑,他已全招了。這供狀上,不光有他謀財害命,害死秀才石呆子的供述,更有其兒子賈璉助紂為虐、金陵府尹賈雨村誣陷構陷罪狀,還有其他幾件違法之事。連他兒媳婦王熙鳳違法放印子錢都供述了出來。”
幾張分開的供狀上,賈赦自述罪狀,如何盯上石呆子的古扇,如何派賈璉搶奪,又與賈雨村勾結構陷罪名,強取豪奪將石呆子拘來奪寶,逼得石呆子自盡,後麵還有證人和手印。
更駭人聽聞的,是讓其子賈璉去平安州,打著一等威烈將軍名號,走私朝廷違禁鐵器給北狄蒙古人、獲利數十萬的供狀。
甄鈺眸光一閃。
實屬意外之喜,又在意料之中。
原著中,確實提到過賈璉多次去平安州。
平安州位於山西,屬於大同府下屬州郡,距離北狄邊疆很近。經常爆發戰事。
甄鈺也懷疑,賈璉隻捐了個六品同知,又不去赴任做官,跑到平安州作甚?
賈赦二進詔獄,在嚴刑拷打下,竟然吐出這等驚天秘聞。
私通敵國、走私鐵器!
根據賈赦交代,平安州守將王擒虎,乃是榮國公部將,從京營偏將放出去的。與他素來交好,常有往來。
賈赦苦於生財無門,卻近年找到一條生財之路——晉商一直在偷偷走私鐵器給北狄蒙古人,獲利豐厚。王擒虎初到平安州,鐵麵無私、嚴查走私,但晉商那邊找到賈赦,給賈赦一萬兩銀子,請他說情。
賈赦派出賈璉,前往平安州說動了王擒虎。
後來,幹脆三方勾結,一起發財。
晉商出錢購買鐵器。
賈璉負責疏通關係。
王擒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鐵器販運到草原,高價賣給北狄人,大家按股份坐地分錢。每次獲利都達數萬銀子不等。賈赦賈璉累計分到數十萬兩。
甄鈺放下心來。
以賈赦一等威烈將軍、榮國公襲爵之人的尊貴身份,如果僅有石呆子一條人命,還罪不至死,很難重判。畢竟這年頭權貴欺淩百姓這種事太多了。
但此案性質完全不同。
私通敵國、走私違禁鐵器,妥妥資敵行為!
國家邊患深重、狼煙四起,邊疆岌岌可危,賈赦身為一等將軍,還勾結敵國,往嚴重說,這是滅族的大罪!
賈赦還交代,其兒媳王熙鳳對外違禁放印子錢,七出十三進的罪狀。
不得不說,錦衣衛“詢問”效率就是高。
短短兩個時辰,就查清楚這麽多事,徹底將賈赦底褲扒光。
有這份罪狀,賈赦長房滿門,可謂一網打盡,都難以脫罪。
鐵證如山,無法翻供。
甄鈺看完供狀,眼前浮現鳳姐身姿,沉吟道:“備馬。我要進宮。”
他徑直入宮。
但進宮路上,他將涉及鳳姐的罪狀,收了起來。
到了林中小木屋幽會之時,他再拿出來,自會好好“審問”鳳嫂子放高利貸之違法情事?
以他錦衣衛指揮僉事、血滴子首領的十八班武藝,罪狀在手,風騷迷人的鳳嫂子,還不是要吮毫就吮毫,要坐蓮就坐蓮,予取予求、三百殺威棒,家規嚴懲?
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賈赦賈璉,國法嚴懲,家裏美嫂,由他家規處置即可。這等小小罪狀,就不惹陛下生氣了。
遞上牌子,崇平馬上召見。
有4000萬銀子,陛下哪裏還有愁容?
崇平滿臉輕鬆:“你不好好在家養傷,這麽快跑來幹嘛?謝恩也不急這一時半刻。”
臣子被封賞,一般隔天謝恩。
甄鈺當天就來,崇平還以為甄鈺是來謝恩的。
甄鈺卻麵色嚴肅:“臣是來請罪的。”
“你何罪之有?”
崇平麵色冷峻下來。
甄鈺將賈赦親手所述的罪狀,交給崇平:“此乃臣的親屬長輩、朝廷一等威烈將軍賈赦所犯殺人之罪。臣已將他繩之以法,送入詔獄,嚴加審問,他供述出之前謀財害命、戕害秀才石呆子之罪狀。更駭人聽聞的,是他竟然勾結邊將,勾結晉商,私通北狄,走私違禁鐵器。臣家出了這等不法之事,實在讓榮國公蒙羞,懇請陛下降罪嚴查!”
崇平平靜看完罪狀,隱有怒色,卻引而不發。
甄鈺心中一動:“看來,崇平對賈赦橫行不法之事,早已心知肚明。搞不好連向北狄人走私鐵器都一清二楚,之所以沒動賈府,是引而不發,等其罪積累到一定程度再總爆發出來,抄家滅族。如今我處置了賈赦,算是替賈府提前排了雷。”
崇平將罪狀放在一旁,似笑非笑道:“你母親賈紋乃是賈府嫡女,賈赦是你名副其實的大舅。怎麽?你這錦衣衛僉事上任第一天,就拿自己大舅開刀?以彰你鐵麵無私、包青天再世?你難道不怕別人說你薄情寡義?六親不認?”
甄鈺正色道:“臣心中,隻有大周,隻有社稷,隻有陛下!沒有什麽甄家賈府,沒有什麽大舅二舅。但凡違了國法、犯了罪孽,無論是誰,都要秉公執法、從嚴論處!”
崇平目光一閃,豁然而起:“好!”
他疾步繞過龍案,走到甄鈺麵前:“你少年得誌,驟登高位,朕最擔心的,不是你的能力,而是你過不了人情這一關。現在看,朕沒有看錯你!你也沒有辜負朕!”
“這賈赦勾結賈雨村、王擒虎諸般罪惡之事,朕早已知曉。隻是念在榮公麵子上,不忍加刑其子孫。想暫時隱忍,以觀後效。”
“但既然被你不徇私情、鐵麵執法,已經揭發出來,那朕自不能再容情!”
“你說!該如何處置賈赦?”
崇平目光冰寒,閃動幽幽光芒。
甄鈺篤定道:“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既然賈赦殺人奪寶,謀財害命,更勾結敵國,走私鐵器,觸犯了國法,自應依**罪。殺人償命,天經地義!”
崇平欣慰點點頭。
“何況···”
甄鈺目光一閃:“如今地龍翻身,天下震動,坊間都言,訟獄不平,冤情衝天,纔有天災示警。己身不正,焉能正人?既然陛下任命臣為查案欽差大臣,那平冤獄、昭冤情,自然請從臣家開始!從臣身邊親戚開始嚴查!臣之大舅賈赦,雖為至親,卻狂悖殺人,不嚴厲處置如何能服天下人心?”
崇平點點頭:“好孩子。所謂打鐵還需自身硬。你如今秉持廠衛、清查冤獄,自然要鐵麵無私、執法無情,方纔你言之有理,賈赦罪無可赦,就依你言嚴辦賈赦。”
他語氣一緩:“國家有議親議貴之說,賈赦畢竟榮國公後人,賈老夫人還在世,不宜重懲其子。”
他重重一拍龍椅:“不過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!就判賈赦奪爵,流放三千裏。遇赦不赦!”
甄鈺點頭:“臣代祖母謝陛下皇恩浩蕩、不殺之恩!”
心中暗歎:“果然如此。”
倒是與他心中所料相差不大。
崇平心重手不狠,至少表麵如此。
他雖刻薄寡恩,但真到了殺人時候,還是相當收斂、顧忌。不觸碰他的逆鱗,他不會輕易大開殺戒。
崇平眸光一冷:“朕觀賈赦之子賈璉,也助紂為虐,苛虐石呆子,致人死亡,更有私通邊將,勾結敵國,走私鐵器,違法資敵,罪無可赦,此人也難逃重懲!同樣流放三千裏!遇赦不赦!”
甄鈺心頭一陣古怪。
賈璉這是倒大黴了?
想起王熙鳳哭求自己救夫,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場景,甄鈺心中升起一絲古怪。
流其夫以霸其妻。
天地良心,我可沒這個意思。
“至於榮公爵位···”
崇平瞟了一眼甄鈺,卻把話頭岔開:“容後再議吧。”
甄鈺心中一動。
他怎麽有種預感,崇平有意讓他繼承榮國公爵位?
崇平雷霆震怒,發落了賈赦賈璉,心情一鬆:“至於榮國府,明日朕會讓人去申斥一番!看在你麵子上,倒不宜太過重懲!”
他話鋒一轉:“朕升你為內務總管。血滴子,以後歸你一人轄製!”
甄鈺的心,砰砰狂跳起來。
無疑,這纔是崇平給他真正的獎勵。
什麽封妻蔭子、什麽忠勇子爵、什麽錦衣衛僉事,那都是給外人看的。
崇平最信任的,從來都是血滴子。
從之前甄鈺的統禦半數血滴子,到如今全部歸甄鈺管轄,血滴子這充滿神秘色彩、殺人不見血的恐怖情報組織,如今成為甄鈺的自留地,可以任憑甄鈺揮毫潑墨、盡情擘畫。
另一方麵,這說明崇平對忠順王,徹底失去了信任。
“臣,遵旨!”
甄鈺拜謝。
在晦明晦暗的燭光映照下,崇平那張清瘦深刻的臉也忽明忽暗,一半黑暗一半光明,唯有清冽聲音在黑暗中響徹臨時書房:“梓潼,已經把這幾日發生的事,與朕細細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