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鈺的血彷彿凝固在腦子裏,渾身冷如冰窖:“蕭皇後說了?什麽都說了?別啊?”
好在崇平道:“她告訴朕,地震前是朱柏推她一把,又殺死了素雲。朕,容不得這弟弟了。”
甄鈺暗中鬆了口氣:“我就說嘛。那種事,怎麽好跟陛下說的那麽細。咳咳···”
崇平將甄鈺扶起來,充滿欣賞、慈愛道:“好孩子,你兩下江南,給朕籌措了7000萬兩白銀,有大功與社稷,與國家,與朕和皇後。朕才下定決心,將一半錦衣衛和全部血滴子交給你。這千斤重擔,你可要給朕挺起來啊。”
甄鈺一臉感激涕零:“陛下,如此信任臣。臣敢不肝腦塗地,以報皇恩?”
既然皇帝決心已下,那什麽也不用說了。
幹,就完事了。
甄鈺太清楚崇平言外之意了,更清楚崇平想要什麽。
無非是抄家、撈錢。
但甄鈺卻話鋒一轉:“陛下,臣有個建議。”
崇平擺擺手:“你我君臣,不必如此客氣。可直言不諱。”
甄鈺沉聲道:“臣建議,撤銷血滴子!”
崇平眉頭微不可查,皺了一下。
甄鈺看見,知道崇平不悅。
伴君如伴虎啊。
崇平自從潛邸時期,已經組建了血滴子,並依靠其登上帝位,還做了很多見不得光之事,形成路徑依賴。
如今自己剛當了內務總管,卻要撤銷血滴子?
這讓崇平不爽。
甄鈺卻沉聲道:“臣以為,血滴子是在非常之時,用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。非常必要、正確。但此一時彼一時,時移世易,變法宜矣。”
崇平被吸引,品了一口茶:“說下去。”
甄鈺低聲道:“陛下乃是九五至尊,登基日久,治理天下、頗有成效,已堪比文景之治、有千古一帝明君之資。”
千穿萬穿,馬屁不穿。
崇平果然受用,點頭又搖頭:“文景之治,彪炳千古。朕才德微薄,哪裏能比?”
甄鈺立即切入正題:“而血滴子在民間,名聲很臭,猶如用過許久的夜壺。如果陛下不與之切割幹淨,臣隻怕會影響陛下身後、千秋令名啊?”
崇平倒吸一口冷氣,沉吟不語。
甄鈺所言,他如何不知?
血滴子用的時間太久了,做的事也太多了。
再好的夜壺,用過一段時間,也該丟掉了。
何況用了這麽多年?
他不由重新審視起甄鈺。
這燈火之下的少年,倒是頗有幾分名臣之資。
尋常之人得到血滴子,隻怕欣喜若狂,一定會照單全收,但這少年卻想的更加長遠,一心致君堯舜,考慮自己身後千秋令名···
這是社稷之臣啊。
崇平帶著三分欣賞:“你說,該怎麽辦?”
甄鈺字斟句酌:“這個血滴子,不能再用,最好將之裁撤,或者讓他們轉行。但血滴子的活,還要有人繼續做。臣倒有個建議,設立一個新的廠衛組織,就叫大周···效率部。”
組建效率部,是甄鈺早已想好的事。
倒不是為別的,主要是血滴子內部盤根錯節,還有老雲這等超然物外的高人監管,就算崇平名義上將血滴子交給甄鈺,隻怕甄鈺也無法真正掌控。
血滴子水太深,也太深不可測,甄鈺要掌控費力氣太大。
不如幹脆另起爐灶,新建一個廠衛組織,由甄鈺一張白紙、從頭設計、從頭建立,自然可以掌控度拉滿。
“效率部?好奇怪的名字?”
崇平皺起眉頭。
遠不如血滴子來的威風、嚇人。
甄鈺笑道:“要的就是別人搞不清、雲山霧罩纔好。成立效率部的目的,便是要最有效率地替陛下解決目前不方便解決的問題。浙黨不敢收的錢我敢收,錦衣衛不敢殺的人我敢殺。血滴子管得了的我要管,血滴子管不了的我更要管。先斬後奏,皇權特許,這就是···效率部!”
崇平聽得意動神搖、心馳神往,大有深意看了甄鈺一眼。
不得不說,甄鈺···太懂自己了。
崇平登基越久,越感到束手束腳。
朝廷內黨爭激烈、朋比為黨,祖製森嚴,規定過時,但推動改革阻力重重,麵臨文官、勳舊、士紳等既得利益集團強烈反對。朝廷稅收緊缺、收不上來,有錢人卻花天酒地、奢侈無度,邊疆戰事屢屢失利,連連告急···
大周彷彿一艘到處都漏水的大船,在狂風暴雨打擊中漸漸下沉,崇平急於變革圖強,卻老虎吃天、無從下口。
甄鈺卻不按常理出牌,橫空出世,天馬行空,每次都精確揣摩到自己需求,並能通過各種手段完成。
“好一個效率部!”
崇平凝視著窗外深重的夜色:“朕,現在太需要效率了。”
甄鈺沉聲道:“非常之時,當用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法。如今天災人禍、綿延不斷、流民四起、邊患狼煙,東虜北狄,狼顧中原,內外野心,覬覦神器,再循規蹈矩,隻怕社稷有倒懸之危,江山有傾覆之禍呀。”
崇平一拍龍案:“說得好!”
他豁然轉頭:“聽旨!”
崇平凝視著窗外黑暗,一字一句道:“朕,準你所奏。從即日起,裁撤血滴子。從此,再無血滴子!限期一個月,所有血滴子必須到老雲處報到。逾期不至,便是叛徒,追殺處死!”
暗處,老雲聲音響起:“遵旨。”
甄鈺鬆了口氣。
這叫釜底抽薪。
南郭先生、仇都尉兩人已死,但忠順王手中還有東郭先生和足足兩組血滴子。對甄鈺也是極大威脅。
這是甄鈺進言,裁撤血滴子的另一原因——這些血滴子忠於忠順王,甄鈺哪怕有聖旨也無法整編他們,不如借刀殺人,讓崇平當叛徒處理掉。
有老雲在,有血滴子家法在,這些忠順王手中血滴子算是廢了。
“準你所奏,成立效率部。”
崇平瞟了一眼甄鈺,淡淡道:“這效率部,你打算如何設立?”
甄鈺笑道:“效率部不是六部,自然不歸內閣管。效率部隻聽命於皇上一人,可臨時處置軍、政大事,完全置於您直接掌握之下,等於陛下的私人秘書處。揚湯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,內閣已然淪為黨爭的工具,陛下不如另起爐灶。”
崇平怦然心動。
他現在最大問題,便是麵臨內閣、六部的掣肘。
雖說浙黨領袖齊衡已罷相去官,告老還鄉,但浙黨依舊人多勢眾,在內閣、六部中擁有龐大勢力,其他齊黨、楚黨也是一丘之貉。
崇平推行改革,舉步維艱,連區區鹽政都推不動。
甄鈺這一招釜底抽薪,有效繞開了內閣,分走了首輔之權,倒不失為一條妙計。
“可內閣那邊隻怕反對···”
崇平有些顧慮。
甄鈺笑了笑:“如果陛下覺得反對阻力大,可先從六部管不著的新問題入手,螞蟻搬家,漸分內閣之權。比如,先從此次神京地龍翻身、查冤案、平冤獄入手。”
“好!”
崇平對甄鈺越發欣賞。
新腦子真好用,連瞞天過海這招都想出來了。
地龍翻身,天象示警,絕對屬於皇權範圍。
先從這裏入手,不容易引發內閣反彈、文官抱團。
“那就下詔,正式設立效率部。朕命你為效率部尚書,負責此次神京地龍翻身一應事宜。”
甄鈺:“遵旨!”
頭銜 1。
地龍翻身,這是一個極大概念,無數事項都可以裝進去。相應甄鈺手中的權力,也可以無限膨脹。
訟查冤案,算。
鹽務整頓,算。
陸英不敢動的人,他動,陸英不敢查的案子,他查,陸英不敢抄的家,他抄。
這就是效率部。
斯蒂龐克原理、玉座金佛理論含金量,還在上升。
甄鈺是憑著抄家、幫崇平斂財爬上去的,自然要繼續發揚光大。
崇平拍拍甄鈺肩膀:“這次神京地動,天降大災,若非你早有準備,籌措4000萬白銀,朕真的過不了關。朕對你寄予厚望。好生去做!”
甄鈺點頭:“陛下,我今晚就走。”
“這麽快?”
崇平眼神柔和,望向甄鈺背部傷口:“養好傷,再走不遲。”
甄鈺這牛馬996太自覺,連老闆都不忍心了。
甄鈺搖頭:“上天示警,冤情緊急,為陛下訟查冤案,以回應上天,刻不容緩。”
崇平越發欣賞,瞧了他一眼:“你雖然年輕,也要保重身體。朕還想把你留給兒子用呢。”
甄鈺一臉感激,隨即正色道:“此次賈赦交代罪狀中,提到了金陵府尹賈雨村。以臣之見,此人貪婪成性,一手遮天,在江南一手炮製冤獄甚多。此次臣打算從他身上清查冤案!”
“準奏!”
崇平麵無表情:“此人是王子騰推薦的。王子騰也是,香的臭的,都往朕這邊舉薦。如今看都是什麽貨色?朕怎麽聽說,他夫人又跑你家裏鬧事?”
甄鈺知道,高庸、夏守忠告了狀,搖頭道:“愚婦而已,陛下無需擔憂。”
“哼!此女身為誥命,不修婦德,皇後真該好好整治!”
崇平冷哼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