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炳旺先開第一炮:“臣聽聞,上天示警,修德免災。天子受命於天,如天子不能順天意而行,有錯誤和過失,親小人遠賢臣,上天就會以怪異天象、異常天災給予警示。如果上天示警,帝王當齋戒、素服、廢樂、退避正殿,祭天,更要自責反省,視天時而佈政令,察災祥而省得失,還要進行大赦、求直言等。”
劉福東接過話茬:“朝中有小人當道,又貪酷擅殺,倒行逆施,也會引起上天震怒示警。”
他大聲道:“甄鈺者,小人也!身為廠衛,飛揚跋扈,擅作威褔,一手炮製諸多冤獄錯案,製造崇剛、江春之死,敲骨榨髓、以抄家為樂、動輒殺人、貪酷虐吏,將揚州弄得雞飛狗跳、烏煙瘴氣、小兒夜啼,士紳人人自危,惶惶不可終日。人間烏煙瘴氣,纔有上蒼示警,不殺甄鈺不足謝天下。”
羅永道一副不怕死、錚錚鐵骨忠臣模樣,直挺挺跪在地上,對崇平高聲道:“聖上!甄鈺在江南,又搜刮鹽商家產,又是拍賣鹽引,與民爭利,大壞祖製,這樣的貪酷小人,豈能再用?親賢臣,遠小人,此先漢所以興隆也,親小人,遠賢臣,此後漢所以傾頹也。如此大地震,波及全國,難道還不能引起陛下警覺反省嗎?臣懇請殺甄鈺,以平上蒼之怒!”
場中,無數目光齊刷刷看向甄鈺。
齊衡老神在在,偷瞟甄鈺,冷笑不止。
這次看你怎麽脫罪?
甄鈺暗笑。
罵得好,罵得妙,愛聽多罵。
崇平正要發脾氣,卻聽齊衡說:“陛下,不妨讓甄鈺自辯一番?以昭陛下平明之理。”
崇平看向甄鈺:“你,可有自辯之言?”
眾人都以為,甄鈺會長篇大論,自證無罪。
誰知,甄鈺卻沒有自證。
他反問周炳旺:“周大人,你說的不對吧?地震,就是帝王失德、上天示警?這乃是天災,與陛下德行有什麽關係?荒謬至極!”
周炳旺、劉福東、羅永道對視一眼,輕蔑大笑。
他們都是讀書人。
史書中,這種例子不勝列舉啊。
周炳旺火力全開:“小兒!你可知什麽是天人感應、天人合一?哼哼,諒你不科舉不讀書,無知乃妄,我便給你上一課!文帝二年十一月日食,十二月十五日又日食,文帝為此下了求言詔,說人主不德,佈政不均,將導致天災,並令群臣思考帝王過失與民間疾苦,要悉思朕之過失,及知見之所不及。”
劉福東接著道:“後唐八年,山東及江淮發大水。後唐太宗說:山東的雨陰潛時間太久,恐有冤獄,應當反省刑部之事,派遣使者申理冤屈訴訟,平反詔獄,諒情赦罪。大水才漸漸消退。今日地震,明明就是你在揚州網羅罪名,大開殺戒,戾氣衝天所致。”
羅永道冷笑:“齊景公時出現彗星,齊景公問晏子原因。晏子說:主公你挖池沼怕不深,建台榭怕不高,施刑罰怕不重,所以天見彗星,這是警戒主公啊!齊景公畏懼而重修德政,結果十六天後彗星沒有了。”
甄鈺看三人越說越起勁,崇平臉色越來越陰寒,心中暗笑。
這就上鉤了。
他眉頭一挑道:“一派胡言!無知腐儒!國難當頭,黎民罹難,宮室崩壞,所需資金五千萬以上!爾等整日空談、理政無方、於社稷無尺寸之功,於陛下無襄助之力,國家有難,束手無策,卻膽敢跑來狺狺狂吠,乃是賣直取忠、沽名釣譽之徒!”
三人暴跳如雷,破了大防,大罵起來。
“奸臣!”
“小人!”
“反了!你一個小小錦衣衛千戶,也敢罵文官?我們可是清流直臣!”
甄鈺罵的太狠了。
他們平素就是玩嘴皮子罵人,給浙黨當馬前卒的。
沒想到,這次遇到了硬茬,被一個錦衣衛千戶指著鼻子大罵。
賣直取忠、沽名釣譽八個字,一旦坐實了,以後他們還怎麽抬頭見人?
崇平長出一口氣,心情愉悅。
甄鈺罵的,實在解氣啊。
他平素在朝堂上最厭惡、也最頭疼這些禦史言官。
麵對強敵、國難、庶務,他們唯唯諾諾,全無半點對策。
麵對政敵、帝王、能臣,他們重拳出擊,百般指摘詆毀。
崇平看不慣,偏偏又無可奈何。隻要他說句重話,這些科道言官就會尋死覓活,大叫什麽陛下不虛心納諫,還有諸多浙黨齊黨楚黨為他們說話打圓場,每次都不了了之。
終於,甄鈺替朕收這些朝堂街溜子了。
甄鈺言辭如劍:“山東地動,神龍翻身,百萬百姓罹難,上千城池崩塌,連陛下的崇華宮,都化為廢墟。賑災重建,靡費數千萬。值此國難之際,爾等三人,又有何作為?”
“這···”
三人麵麵相覷。
打嘴炮,他們最擅長。
要說賑災庶務,他們哪懂啊?
甄鈺仰天冷笑:“爾等既不通庶務,卻隻顧黨爭,一味黨同伐異,剪除異己,便是諂諛之奸臣,隻可潛身縮首,苟圖衣食,以保富貴,怎敢在陛下和群臣麵前妄稱天數?妄議聖上?”
三人被甄鈺氣勢震撼,倒退一步,麵如金紙。
妄稱天數?妄議聖上!
他們這才意識到,自己大大失算。
三人偷看看向崇平,隻見崇平沉默無言,連日熬夜、深凹眼窩中,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眸閃耀著冰寒冷芒。
崇平越是動怒,越不動聲色。
三人腿腳發軟。
齊衡聽著不對勁,急忙打斷道:“甄鈺!切不可胡言亂語!三人言語有些過分,但忠心耿耿,為我大周江山社稷,言者無罪···”
他還沒說完,甄鈺卻根本不給他機會,打斷吟唱,大聲道:“聖上為天下萬方、為大周江山,為祖宗社稷,為億萬黎庶,將這萬鈞重擔一力擔起,周公吐哺,夙興夜寐,不辭辛勞,昨夜三更還在批閱奏摺。爾等卻如此狂悖,將這天災統統扣在陛下頭上?說什麽全因君王失德?才導致大周天災,死傷數百萬?”
甄鈺厲聲道:“莫非,爾同情壞了事的義忠親王?藉助天災,趁機跳出來,含沙射影,影射聖上聖德有虧?”
齊衡嚇出一身冷汗。
甄鈺小兒,你好歹毒!
竟然將禦史言官對你的彈劾,引到陛下身上?
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無意中,犯了崇平的忌諱。
崇平此時最擔心之事,是天下認為他帝王失德,最忌諱的,便是聽什麽人妖言惑眾,將地震天人感應化,引導朝野向“天命”方向發展,動搖其執政合法性。
天子,乃上天的兒子。
而天子失德,則上蒼示警。
這是這時代一般人的想法。
崇平本就通過奪嫡而來,得位不正,疑心病重,總是疑心有人影射、抹黑他。
自己卻暗示禦史言官,借機上書,說什麽“帝王失德、上蒼示警”···
這不是使勁踹瘸子那條好腿嗎?
三人嚇得滿臉冷汗,跪下:“陛下,臣等是禦史言官,言者無罪啊!”
崇平麵無表情。
齊衡抹了一把冷汗。
眼下,作為大佬,他不得不出頭了。
不然三人被殺,人心散了,隊伍不好帶啊。
齊衡聲音顫抖道:“陛下,今日此三人冒死進諫,臣作為首輔,並不知情,請陛下降罪。然太祖有規矩,禦史言官,可以風聞奏事,言者無罪。陛下合則聽,不合則棄,以免傷了聖名。”
甄鈺卻目光一閃,冷笑道:“禦史言官便可以隨便借題發揮,以天災辱罵陛下失德?動搖國本?”
他又一指齊衡,大聲道:“何況,就算國政有所疏漏,也不該怪罪在嘔心瀝血的陛下一人身上!齊衡,你乃首輔、宰相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總領百官六部,負有署理萬事、協調陰陽之重擔!若按照你黨羽說法,今日地龍翻身乃是朝廷政事有失,天下陰陽失調,也該首問你這宰相!”
齊衡氣得發抖。
甄鈺小兒真目中無人!
以區區六品千戶,竟敢矛頭直指我這一品首輔、群臣領袖?
追責與我?
崇平眯縫著眼,看著甄鈺罵了禦史言官,罵內閣宰輔,心中如六月喝了一大杯冰水,別提多舒爽了。
舒坦。
甄鈺說到他心坎上了。
地龍天災,就算找人背鍋,也不該找甄鈺一個剛剛入仕、區區六品的小官背鍋,更不該找我這日夜操勞的帝王負責。應該找首輔宰相負責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