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天一夜。
地震發生,已過去三天了。
廢墟清理地七七八八,從中抬出上百屍體,擺滿了殿前廣場,錦衣衛和太監們正逐個甄別、辨認。
但依舊沒發現皇後娘娘和甄鈺的屍體。
崇平有氣無力,眼窩深凹,坐在一座沒垮塌的偏殿龍椅上。
齊衡正在奏事:“此次地震,乃我朝開國以來,從未有過的大災。山東、山西、河南、直隸、遼東等六省佈政使,都以飛馬來報,報告災情嚴重,請求撥付賑災物資和銀兩。”
崇平聲音嘶啞:“朕不是已經從內帑,又撥付了一千萬兩?難道還不夠?”
齊衡苦笑:“陛下那一千萬,雖解部分燃眉之急,但災情太重,內閣測算賑災、重建全部所需在5000萬兩以上。懇請陛下再從內帑撥付4000萬···”
齊衡:不榨幹,不算完。
“朕內帑已經空了。”
崇平怒道:“沒看到朕如今棲身偏殿避雨,妃嬪們都無處可住,連重修崇華宮的錢都沒有?”
崇平很委屈:堂堂九五至尊,宮殿都塌了,首輔絕口不提給朕修房子,反而還一味找自己伸手要錢?
齊衡看著雨中瑟瑟發抖、無處可躲的妃嬪、宮女,這才訕訕閉嘴。
崇平冷哼:“大災當前,內閣要想辦法、籌措賑災款項。此次北方受災嚴重,有道是水火無情人有情,能否讓人去江南募捐?救一時之急?”
齊衡麵露難色:“陛下,江南賦稅很重,百姓太苦了···”
崇平狹長眼眸中,冷芒一閃。
又來了。
這波及整個北方的地震天災,死亡過百萬,傷者無數,幾乎動搖國本。
怕大災之後又有大疫,大饑、大戰。
如果不救災,隻怕災情、疫情、饑荒疊加,北方老百姓過不下去,就會揭竿而起,烽火遍地,頃刻間就天下大亂。
更不要說,宣大、薊遼等九邊重鎮,崩壞嚴重,隻怕北狄東虜又虎視眈眈,伺機入侵。
一旦形成連鎖反應,大周江山社稷岌岌可危。
可浙黨還在頑固堅持,不肯為國分憂?
他突然想起,被埋在廢墟之下的某個少年。
那少年,已經用各種手段,為他搜颳了三千多萬!
若無這三千萬,勉力支撐,隻怕大周形勢早崩,局麵大壞,不可挽救。
對了。
甄鈺在密報中,奏報他在江南已經籌措了不少銀兩?
甄鈺密報走的慢,昨日纔到京城。
密報中,甄鈺如實稟告,說抄了江春的家,又組織鹽商樂捐,還拍賣出鹽引等事。
隻是還沒來得及向崇平交賬。
他抄家出的巨額財富,隻有他知道在哪。
崇平眼中燃起一絲熹微光芒,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。
少年欽差,就是希望。
“快,去救甄鈺!”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正在奏事的齊衡、一眾閣臣愣住了。
我們正商量國事,為何陛下要提起甄鈺?
那小子不是被地震埋了嗎?
話說甄鈺救駕、又去救鳳駕,卻慘遭活埋在地震廢墟中,訊息傳來,讓浙黨楚黨等彈冠相慶、奔走相告、喜大普奔。
這幾日,嚴春芳等浙黨官員,天天下館子慶祝,喜笑顏開。
“活該。”
“真真現世報!”
“甄鈺小兒,作惡多端,天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曆朝曆代,酷吏哪個能得善終?”
為何崇平又想起此人?
難不成?
陛下還想要此人搜刮的金銀,渡過難關?
齊衡心中一驚。
隨即又安定下來。
“嗬嗬,已經過去三天三夜了。”
“要還活著,早就如忠順王般救出來了。”
“隻怕小兒與那蕭皇後,早已死在地震之中、廢墟之下了。”
當然,齊閣老不敢說任何不敬之言。何況還有皇後娘娘?
他落下幾滴眼淚,歎道:“是啊。甄鈺有救駕之功,又為救出娘娘才遭此災禍。於情於理,朝廷該重重表彰、追封加恩。臣以為,甄鈺之功,理應封爵。可封三等男。其為武人,又有捨命救駕之功,知死不避曰勇,臨難不懼曰勇,可追贈諡號【武勇】。”
橫豎甄鈺是死人,齊衡索性大方一點。
宰相肚裏能撐船。
齊衡趁機展示一下自己宰相肚量,連追封甄鈺的爵位、諡號都想好了。
陸英眼波一閃。
齊衡鱷魚眼淚下包藏禍心、幸災樂禍。
他已認定,甄鈺必死無疑,死人才“追封”,贈諡號。
不過,陸英沒打算戳穿。
因他也在暗爽。
甄鈺救駕有功,如一根刺紮在他心裏。
甄鈺死,無人能威脅他的地位。
崇平看似悲傷過度,實則冷眼旁觀,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。
百米外,廢墟之下。
蕭皇後突然覺得一震,心中大驚:“又地震了?”
她轟然砸在甄鈺身上。
甄鈺:“不是,床塌了。”
蕭皇後無語,看了一眼身下。
可憐的龍床,地震中沒塌,但禁不住搖晃三天三夜,終於被折騰塌了。
甄鈺埋怨道:“娘娘,你用力過猛。”
蕭皇後氣得掐了一把甄鈺。
這人,得了便宜還賣乖。
之前分明都是他在搖晃床,本宮還是第一次晃。卻不湊巧趕上床塌了,就被小混蛋栽贓這惡名。
甄鈺戀戀不捨,看了一眼被震塌的龍床。
龍床 皇後,舒服啊。
真不想走。
但既然床都塌了,曹賊快樂體驗卡也到期了。
他眼波一閃,對蕭皇後道:“娘娘,整理一下衣衫。我們要出去了。”
蕭皇後一愣:“???”
她本以為,必死無疑的。
小混蛋原來有辦法能出去?
那他這幾天沒日沒夜折騰自己,又算什麽?
蕭皇後紅溫了。
她一國之母,之所以如此放縱,還不是覺得必死無疑,臨死之前,縱情放縱一把?
若這麽沒日沒夜胡鬧下去,蕭皇後都覺得要搞出人命了。
本宮都跟你那個了,你現在告訴本宮能出去?
甄鈺敲擊銅管,發出尖銳的求救聲音。
忠順王都能想到敲擊銅管求救,甄鈺作為應急專家,豈能不知?
不願也非不能也。
正在苦苦搜尋的錦衣衛劉齊,突然聽到一陣聲音。
“是地下傳來的!”
劉齊興奮大叫:“這還有人活著!”
他的叫聲,引來了眾多錦衣衛、太監。
眾人一擁而上,七手八腳來幫忙。
不多時,已經扒開了廢墟上倒塌的牆壁,露出一個狹窄的縫隙。
甄鈺和蕭皇後,竟毫發無損躲在裏麵?
齊衡正喋喋不休,與眾人商討該如何給甄鈺定諡號,崇平正聽得不耐煩,卻突然聽到遠處吵吵嚷嚷,龍目一寒:“何事?”
“啟稟聖上,是···娘娘和甄大人!找到了!”
高庸上氣不接下氣跑來報告。
“哦?”
崇平目光一亮,隨即黯淡下去:“他們屍首在哪裏發現的?”
按照此時人的經驗,被埋在地震廢墟裏三天三夜,絕對無法倖免。
因為沒吃沒喝,由浸泡在冰冷雨水之中。
哪怕當時沒被砸死,光是饑寒交迫,也活活凍死了。
齊衡眉頭一挑,與嚴春芳對視一眼。
各自心中一喜。
甄鈺小兒,你也有今日?
現世報,來得快。
齊衡出列,滿臉感慨,歎道:“陛下,甄鈺雖未救出娘娘,但勇氣可嘉,念其救駕有功,臣以為根據十爵法,可追贈一等男!”
陸英幹脆道:“陛下,甄鈺乃臣所屬錦衣衛,勤於王事,忠心耿耿。有救駕之功,又為救娘娘,歿於王事,臣大著膽子替他討個封,懇請陛下破格,追贈三等子。”
朝廷爵位按公侯伯子男,每檔又分三等,等級森嚴。公侯伯三個爵,乃是超品,子爵和男爵分別對應一品、二品。
在五等爵位下,設將軍,同樣分三等,封號不定。如三等將軍,便是正三品,世襲三等將軍就多改封威字,比如寧國府襲爵的威烈將軍賈珍。
將軍之下,還有輕車都尉、雲騎尉、飛騎尉,皆設三等。恰恰從正一品到從九品,十八個位階,品級對應,一絲不亂。
大周當年以南統北、以武立國,對封爵要求很嚴,非從龍起兵、武勳軍功、開疆拓土、野戰殲敵、斬首敵酋、擎天保駕等“十爵法”外,皆不得封爵。文官除少數允文允武、統兵出征外,基本無封爵可能,故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,對封爵卡得極嚴。
在二人眼裏,甄鈺早已是死人一個,追贈、追封再高也是身後虛名,自然樂得大方,為甄鈺申請爵位一個比一個慷慨。
崇平厭惡掃了兩人一眼。
真以為朕是瞎子?
誰知,高庸卻大聲道:“陛下,娘娘和甄大人沒事!”
“啥?”
崇平還以為自己悲傷過度,出現幻聽。
齊衡、陸英:“···”
不是死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