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鈺腦海中閃過一道光。
他不願讓賈敏牽扯進來。
知道越多,越是凶險。
他站起來,坦然自若將《誡子書》收起:“無妨。我認識一位古董大家,能妙手修複千年古畫。待我將它送去修複一番,自然恢複如初,保管看不出來。”
賈敏並未發現異常,這才放下心來。
陪賈敏、黛玉用完午飯,甄鈺便帶著榮國公墨寶,離開家門。
王夫人肯定去榮喜堂搬救兵,下午必來鬧事,但甄鈺有的是正經事幹,沒空搭理這些後宅婦人。
他當然沒去別處,倒是尋了可靠僻靜處,開啟那副賈代善的墨寶。
“窮廬,乃老榮公賈源年老終養之所。他竟將此物藏在《誡子書》中,顯然極其重要。”
“但既然重要,為何還要藏起來?直接交給兒孫們不好嗎?”
甄鈺拔出匕首,小心翼翼輕輕撬開墨寶邊角,找到宣紙與夾層之間的縫隙,插入縫隙,慢慢分離,盡量保持均勻。
“大功告成。”
甄鈺額頭沁出一層細細汗水,總算成功分離出來。
《誡子書》中,果然夾帶了一層夾層。
一張發黃的絹布。
絹布上麵乃是一行草書。
看字跡,也是榮公賈源的手書。
“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,功名奕世,富貴傳流,雖曆百年,奈運終數盡,不可挽回者。故遺之子孫雖多,竟無可以繼業。特留此物,以遺子孫,不測之時,退步抽身,以保血脈賡續、祖宗香火,以待來時。唯我子孫,滴血方顯。”
除此之外,並無他物。
甄鈺心中疑竇大起。
“這是···”
賈源因功受封榮國公,和其兄寧國公賈演共同開創了賈府的百年基業,年輕從龍,定鼎國朝,可謂功高蓋世。
從原著中,便可知榮寧二公對子孫並不放心,兩次現身。
甄鈺想了想——需要寧榮子孫之血,絹布內容,方可顯形?
去哪裏搞寧榮之血?
捉賈寶玉?
他啞然失笑:“我自己身上,不就流淌寧榮之血?”
甄寶玉母親賈紋,雖然是旁支,但也是正經寧榮子孫。
融合甄寶玉後,甄鈺之血應也算寧榮血脈。
他以拇指輕輕抹過匕首,將一滴血滴在絹布上。
說來也怪,如一石入湖激浪,隨著血跡印染,絹布的背麵竟浮現出全新內容。
原來,其背纔是正麵。
陸地大海,山川河流,隱然其上。
確切說,彷彿是一份地圖的左上部殘片。
從尺寸估計,約原本的八分之一。
這地圖彷彿用兵作戰的輿圖,描繪事無巨細,勾勒出一部分山川河流。
“這是?什麽東西?”
甄鈺心生疑竇。
榮公一生用兵,戎馬倥傯,藏有兵法輿圖再平常不過。
隻是他在序言提到,此乃賈府子孫不測之時,退步抽身,保留香火血脈之用。
說白了,此乃榮國公為以防萬一,留給賈府子孫的最後一張底牌!
這張輿圖背後藏的東西,價值珍貴,可想而知。
可見,老國公深謀遠慮,哪怕貴為國公、蟒袍加身、富貴已極,卻已然預料到賈府將來大廈將傾、抄家滅族之際,並給子孫後代留下一份彌足珍貴的遺產。
配合諸葛亮《誡子書》,諄諄善誘,可見用心良苦。
但為何是一張輿圖?這輿圖又能藏什麽?
甄鈺睜大眼睛,仔細看去。
可隱隱在左上角題注,找到三個字。
“潢海鐵網山。”
“這裏?”
甄鈺更奇怪了。
潢海鐵網山,在原著提到三次:薛蟠向賈珍推薦出自潢海鐵網山的檣木用作秦可卿棺木,馮紫英提及鐵網山打圍受傷暗示權貴鬥爭,最後皇帝攜元春春獮於此,賈赦等人獲允會麵,引發府內重大變故。
老榮公為何繪製潢海鐵網山輿圖?隱藏何等機密?又為何要如此機密收藏?為何又沒傳給子孫?其他七份輿圖殘片又在何處?
“這份輿圖一定與老榮公遺囑配套,至少要指出其他殘片藏匿的位置。可惜,賈赦賈政都不會告訴我。”
“榮公有此殘片,那寧公賈源應也有一份。隻是不知藏在何處?”
“有時間該去寧國府一趟。”
甄鈺顧不上多想,妥善收好輿圖殘片,又把《誡子書》筆墨手書送到書畫齋找高人修複如初、完全看不出端倪。
一通忙活完,都晚上了。
他派人把墨寶送回窮廬,自己向宮中走去。
甄鈺到了宮門,遞牌子請見。
一盞茶功夫。
一人從黑暗中走出。
太監服,死人臉。
老雲。
老雲對甄鈺擺擺手:“跟咱家來。”
他在前麵帶路,甄鈺緊隨其後。
老雲笑道:“你在揚州,做得好大事!還瞞著陛下?”
甄鈺一震。老雲是不是在監視自己?
前幾日自己與呂觀音在青樓楚館,欽差對欽犯,少年對聖母,正太對師太,又是手術又是解毒,刀光劍影,沒羞沒臊,貼身肉搏,昏天黑地,崇平和老雲不會知道吧?
那樣自己人頭搬家,指日可待。
甄鈺笑道:“什麽好大事?”
老雲笑眯眯道:“你幹活的時候,我自然一直盯著你。這是家規。”
甄鈺默然。
血滴子家規,出差有人會暗中盯梢,將自己一舉一動隨時匯報給崇平。
但好在甄鈺昨夜追擊呂觀音,連錦衣衛都散開搜尋,身邊沒有人。加上南郭等血滴子圍攻,甄鈺又巧妙金蟬脫殼,帶著呂觀音逃到不知名青樓。
甄鈺判斷,被盯梢的可能性很小。
崇平和老雲應該還不知情。
老雲主動開口:“前天晚上,你在二分明月樓,被白蓮聖母呂觀音刺殺?事涉白蓮教,怎麽不跟我說?”
甄鈺心中一動:“我已八百裏加急上密摺飛報此事。但我又唯恐說不清,親自跑回來,竟比八百裏加急還早到京。”
八百裏加急,也是人騎著快馬送信。
甄鈺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,騎馬趕回,竟比加急還快。
老雲點點頭,狹長眼中閃過冷酷厲芒:“白蓮妖女,膽大包天,連欽差都敢刺殺。真是活膩了!”
他骨瘦嶙峋的拳頭,捏的炒豆子般咯嘣脆響。
甄鈺主動匯報:“追蹤過程中,我殺了忠順王麾下南郭先生。”
南郭死於槍傷,特征明顯,很容易聯想到甄鈺。
被動不如主動,甄鈺索性大方承認。
“同為血滴子,為什麽自相殘殺?”
老雲盯著甄鈺,倒沒有生氣。
“因為他要殺我。”
甄鈺一臉坦然:“他一路都在暗中監視我。趁著我追蹤呂觀音,便要漁翁得利,圍攻殺我,嫁禍白蓮聖母,來個借刀殺人。”
這話九分真,一分假。
甄鈺身邊既然有崇平眼線,搞不好就是老雲本人,自然能發現南郭先生暗中盯梢、跟蹤。
此事好就好在南郭已死,死無對證。
別問甄鈺怎麽知道的。
薛延陀以密法找到甄鈺,求拜師學藝,也通報了南郭死訊。
甄鈺鬆了口氣。
南郭死無對證,自己想怎麽說都行。
老雲冷冷道:“家規第二條,血滴子不得自相殘殺。若有發現,當上報陛下,你此下江南,目無家規,竟敢擅殺都尉···何況你還得罪了前朝的文官兒,滿朝文武,都在彈劾你越權行事、飛揚跋扈、濫殺無辜呢。”
對老雲的詰難,甄鈺幹脆保持沉默。
有話直接對崇平說。
東暖閣中,崇平正在日常批奏摺。
案牘上,高高堆滿了奏摺。
“唉···”
崇平放下西洋眼鏡,疲憊地揉揉眉心。
這個甄鈺,真不讓人省心。
今日奏摺一百多封,十有**彈劾他的。
罪名五花八門,理由千奇百怪,但眾口一詞——甄鈺必須一死,以謝天下。
哪怕貴為九五至尊的崇平,也倍感壓力,苦笑起來。
“果然,還是個孩子。”
“不夠成熟,不堪大用啊。”
“這纔不到一個月,已經給朕捅了這麽大簍子?”
雖然甄鈺給他賺了三千萬,但帝王本性都是健忘的。
錢花的差不多了,也就基本忘幹淨。
順風順水還好,一旦遭遇反對和阻力,帝王對臣子的耐心和寵愛消耗速度比油老虎還快。
揚州事發才三天,連南鎮撫司錦衣衛密報都還沒到崇平龍案前。加上甄鈺自己也未上密摺,詳細奏報揚州之事,連崇平也一臉茫然,不知揚州發生什麽事?
他隻能靠猜測以及旁人之言,推斷事件原委。
崇平先拿起一份彈劾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