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河南道禦史周炳旺上的《請罷甄鈺以謝天下折》。
列舉了甄鈺八大罪狀:“一曰越權,二曰跋扈,三曰貪墨,四曰虐民,五曰搜刮,六曰擅殺,七曰違製,八曰欺君···”
詳細列舉了甄鈺下揚州,崇剛、江春之死,將甄鈺說成敲骨榨髓、以抄家為樂、動輒殺人的貪虐酷吏,將揚州弄得雞飛狗跳、烏煙瘴氣、小兒夜啼,揚州士紳百姓人人自危,惶惶不可終日,不殺甄鈺,不足謝天下。
崇平滿心煩躁,剛丟到一旁,又拿起一個摺子。
江西道禦史劉福東上的,還是彈劾甄鈺的摺子。
這次從祖宗之法講起,說大周祖製就是士農工商,商人地位最低。重農抑商,三十稅一,給朝廷交稅這麽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,怎能讓地位卑微的商人來承擔呢?
自然主要讓士農工領導階級來承擔啊。
甄鈺又是搜刮鹽商家產,又是拍賣鹽引,乃是與民爭利,大大壞了祖製,會動搖大周執政根基。
這樣的貪酷小人,豈能再用?
應廢為庶人,永不敘用。
連科舉都不能讓他參加。
崇平一陣心煩意亂,將摺子丟開,撿起另一份一看。
戶部給事中羅永道,彈劾甄鈺越權、貪墨的。
他從甄鈺破壞朝廷法製,越權行事落墨,說鹽務乃是鹽政職權,甄鈺身為查案欽差,隻有查案權,沒有處理鹽務權力,更沒有替朝廷拍賣鹽引權力。此乃十惡不赦大罪,必須嚴懲嚴查。
何況,甄鈺所得拍賣上千萬銀兩,還沒向戶部繳納。
這更是徹底觸怒文官集團。
銀子是財政基礎,是帝國氣血啊。
財權、事權、人權,是文官集團緊盯的重中之重。
羅永道慷慨激昂:“甄鈺乃錦衣衛千戶,以廠衛之身幸進,一躍成為欽差,在江南大肆搜刮,引起人心惶惶、動搖根基。願陛下親賢臣,遠小人,以黨錮之禍為鑒,以祖宗成法為尊,以天下人心為上,奉行仁術王道。聖人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國不以山溪之險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天下之土,莫非王土,臣不知陛下為何還要與民爭利?”
“甄鈺蠱惑君王,犯下重罪,當腰斬、棄市!”
崇平怒從心頭起,將奏摺一概掃落在地。
嘩啦。
此時,錦衣衛指揮使陸英走了進來。
看到崇平生悶氣,滿地奏摺,陸英已隱隱猜到緣故。
實際上,陸英心中暗暗竊喜。
雖然這些科道言官、禦史文官在瘋狂攻訐廠衛,也將錦衣衛一並掃了進去,但主要針對甄鈺小兒。
陸英一直在通過錦衣衛心腹,密切關注著揚州甄鈺辦案的一舉一動。
他查案經驗豐富無比。一眼就看出,林如海之死,與忠順王有關。
但如今陛下在朝堂上,還離不開忠順王。
崇平帝需要忠順王,作為皇室實權派掌握內務府、血滴子,與自己錦衣衛一道執掌廠衛,用來平衡日益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團,還有日益腐朽的武勳集團。
權力,是一場危險的遊戲。
帝王心術,至關重要是分權與製衡,而不是什麽嘴上的公平正義。
那甄鈺小兒查案註定白費力氣,翻不出花來。
所以,陸英從一開始就不想趟這趟渾水。
甄鈺爭取來查案,陸英索性讓他查。
反正,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可陸英沒想到,甄鈺從一開始注意力就不在查案上,反倒是一門心思替崇平撈錢。
徐應龍、崇剛、江春,那甄鈺肆無忌憚,橫衝直撞,攪得揚州天翻地覆,比他陸英敢幹多了。
陸英開始心中惴惴——崇平該不會喜歡新人,厭棄自己這老油條吧?
他進來探聽口風,卻老遠聽到崇平咆哮。
“這甄鈺,著實可惡!”
“朕賜予王命旗牌,讓他便宜行事,沒讓他當土皇帝!”
“江春大鹽商,有頭有臉,與朝廷聯係諸多,他說殺就殺了。”
“給朕捅了這麽多簍子,如何是好?”
陸英暗笑一聲,走進來:“陛下!”
“哼,你還有臉來見朕?”
崇平餘怒未消:“甄鈺是你的手下,帶著錦衣衛差點把揚州翻過來了!”
陸英眉頭一挑,不動聲色道:“陛下息怒,我管教屬下無方,導致揚州出了大亂子。千錯萬錯,都是臣的錯。懇請陛下重重責罰。”
陸英早年跟隨崇平,早就穩穩拿捏崇平心思——主子一生氣,最好先認下來,越頂越火大。
崇平冷哼:“你說,他有什麽錯?”
陸英字斟句酌:“先說樂捐吧。他一心報效朝廷,報答陛下,確實是好心。但好心辦了壞事。東南鹽商,家族百年,盤根錯節,牽一發而動全身,豈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大肥豬?”
“甄鈺嚐到了抄徐應龍家產的甜頭,又想打江春主意。但江春那麽好惹?”
“這也是臣執掌錦衣衛多年,卻從不擅殺、擅作威服的原因。”
“不是不能殺,不是不想抄,而是···不能輕舉妄動,給主子惹禍啊。”
軟刀子殺人不見血。
陸英不動聲色,進了讒言。表麵看是替甄鈺說話,實則明褒暗貶,指責甄鈺急於求成,給崇平惹了禍,又順便給自己“無所作為”找了藉口——我是替您著想,怕給您惹事。
崇平點點頭,看陸英眼神順眼多了。
還是自家老狗好啊。
年輕的戰士渴望建立功勳,但一味立功心切,急於求成,反而不美。
他心中對甄鈺評價,降低了一分,覺得比不上陸英老辣。
陸英看崇平表情,知道讒言見效,又歪歪嘴繼續:“再說,江春有頭有臉,又是江南名宦。殺人之前,他甄鈺就不能緩一緩?請示下陛下?跟臣商量一下也行啊?至今,我都沒接到他隻言片語,說明此事來曆和緣由。今日齊閣老逼問我,我都隻能說不知道。唉,甄鈺啊···”
陸英一臉痛心疾首。
崇平麵無表情:“朕也沒接到甄鈺一張紙。禦史言官說此人飛揚跋扈,看來所言非虛···”
陸英心中竊喜,正要說話,卻聽到老雲通稟:“陛下,甄鈺求見。”
“哦?”
崇平頗為意外,看向來人。
隻見甄鈺身姿挺拔,從外大步流星而入。
崇平眼中柔和了些:“老雲說,你三日前還在揚州。三天三夜,就趕了回來,這麽著急作甚?”
神京距離揚州,足有2500多裏,甄鈺深夜趕回神京,必定日夜兼程、風塵仆仆。
甄鈺看到滿地奏摺,隨便瞟一眼內容,就知道都是彈劾自己的彈章,又看到陸英在一旁表情淡然,卻昂起頭沉聲道:“臣,知道在揚州辦砸了差事,引發朝野震動,物議沸騰,有負聖恩。特來向陛下負荊請罪,自請革去欽差之職和錦衣衛千戶一職。”
崇平冷哼一聲,眼中冷芒閃動:“你以為,搞砸差事,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,把爛攤子甩給朕嗎?”
隨即站起來,對甄鈺就是劈頭蓋臉的臭罵。
“我$$%^&;*&;!”
甄鈺心不在焉聽著,內心卻有些好笑。
崇平類似雍正,城府很深,卻真性情容易破防,變成小孩脾氣。
這不就來了?
崇平恨鐵不成鋼,越說越氣,將彈劾的奏摺甩到甄鈺麵前:“你自己看!禦史言官,滿朝文武,多少人彈劾你?你到底在揚州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?才會引來如此彈章如潮?”
“朕尊為天子,富有四海,宗廟饗之。子孫保之,還需要錢嗎?”
“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朕,難道在你眼裏,是什麽貪婪暴虐之君?”
陸英臉上驚恐,心中暗喜。
長江後浪推前浪,前浪死在沙灘上。
能借機扼殺甄鈺在萌芽,再好不過。
甄鈺一臉沉痛,直挺挺道:“聖上以仁孝治天下,聖德仁厚,寬以待人,澤被蒼生,自然是不需什麽錢的。臣知道罪孽深重,辜負聖恩,纔回來請罪。”
這是必須的過程。
甄鈺知道,崇平性格多疑,是極難伺候的老闆。
以後他要做的事很多,結下政敵更多,很容易被蜂擁而起彈劾。
甄鈺索性向上管理,將崇平對自己的期望降到最低,降無可降,然後再帶來任何好訊息都是意外之喜。
甄鈺並不辯解,任由崇平指著鼻子痛罵。
東暖閣中,隻聽得崇平的大罵聲。
足足一刻鍾。
崇平才略微氣消,冷哼道:“起來吧。你自己說,在揚州做了什麽天怒人怨之事,才會引發這等彈劾如潮?那江春何許人?那麽好殺的?嚴春芳的嶽父,是浙黨錢袋子。你殺人倒痛快,朕卻要幫你擦屁股!”
說起江春之死,崇平又是一肚子氣,數落起來。
此時,蕭皇後款款從宮外走進來,雲鬢高挽,儀態雍美,恍若一朵人間富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