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春繼續發難,冷笑道:“再者,聖旨上說的清楚。甄大人是特命欽差,為查林如海之死一案而來,沒有權力幹涉地方財政,更無權要求我等樂捐樂輸。大人此舉,隻怕有越權嫌疑,回朝之後,隻怕物議沸騰,會引起非議。”
他站起來冷笑:“我這人脾氣不好,說話直。是看大人很年輕,前途遠大,不要因小失大,因為這點事栽了跟頭,壞了名聲,以後就不好混了。”
甄鈺目光如炬,與江春死亡對視。
鹽商們不說話,眼神卻在甄鈺和江春身上遊離不定。
田啟聖暗暗叫苦。
江春吃錯了藥?
竟如此陰陽怪氣?
自己之前明明交代了,他答應好好的,非要現在跳出來反對?
甄鈺眼波一閃。
徐應龍一死,江春就是七大鹽商之首,實力最強,自然朝中的靠山也是最硬。
聽說江春把二女兒嫁給了當朝首輔齊衡的得意門生、前科狀元、內閣平章嚴春芳為妻。
他態度如此強硬,自然是收到女婿嚴春芳來信,要明著對抗甄鈺。
嚴春芳在書信中,言之鑿鑿:“甄鈺小兒,一無朝廷差事,二無陛下旨意,所謂欽差隻是有權查案,並無權征稅、樂捐。爾等不必理會。”
看到崇平一夜暴富,浙黨也是急了。
若一個阿貓阿狗,都能在江南收上錢來,崇平還需要浙黨嘛?
沒有價值的朋黨,註定被邊緣化,甚至更慘。
甄鈺笑了笑。
江春自認為背靠大樹好乘涼,朝中有人好做官,就跳出來?還言之鑿鑿,一副“你還小,不懂事”的語氣,教自己做事?
對不起。
我不需要人教做事。
嚴春芳,算什麽東西?
雖然已有定見,但甄鈺還是先禮後兵。
霹靂手段,是為顯菩薩心腸。
甄鈺淡淡道:“江老闆說的不錯。我是特命查案欽差,原本隻查案,不想關涉地方事務。”
江春臉色一喜。
隻要這小子承認,他越權行事,無權幹涉地方,那就一切都好辦。
我們就是不給錢,你能奈我何?
他一副“你咬我”皮笑肉不笑嘴臉:“甄大人說的不···”
“但!”
甄鈺打斷他,冷冷笑道:“聖旨上,我還有【代天巡狩】四字!”
“你們可知,這四個字是意思?”
“便是如朕親臨!”
“陛下不光命我查察林如海之死,更給我先斬後奏的王命旗牌,命我代天巡狩、可便宜行事,便不僅限於查案。江南一應大小事務,上馬管軍、下馬管民,都歸我管!”
江春臉色大變。
這些事,女婿嚴春芳在信裏可壓根沒提。
甄鈺的差事,在聖旨中確實沒有體現。
但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隱藏身份——血滴子都尉。
血滴子都尉,那是真正的天子親軍,或者叫心腹鷹犬!
隻要甄鈺不是造反,而是為崇平帝搜刮錢財,哪怕犯了眾怒,崇平都會無條件力保。
所以,甄鈺才會無所顧忌。
惹了我血滴子,你江春算踢到鐵板了!
“何況···”
甄鈺冷笑一聲:“隨著本欽差查案深入,漸漸發現林大人之死,存在諸多疑點。”
“他身為巡鹽禦史,為推行朝廷新政,多次與在座各位鹽商會商,力推新政,改革鹽法,朝廷鹽稅將大幅增加。但相應各位的利益將大大受損。”
“我查過巡鹽禦史衙門留存的記錄,裏麵多次記載,在座各位與林大人發生激烈衝突,言語攻訐,其中更有甚者,江老闆你甚至咆哮公堂,辱罵林大人是朝廷的狗!有沒有此事?”
江春臉色大變:“這···”
他仗著浙黨庇護,齊衡為首輔,一手遮天,權傾朝野,自然不會將小小林如海放在眼裏,與徐應龍一起,成為鹽稅改革強硬反對派,與林如海多次鬥法,出言不遜也有。
江春咬牙道:“隻是政見不合。但跟林大人之死有什麽關係?欽差大人,你休要往我身上潑髒水。胡亂攀扯!”
甄鈺仰天冷笑:“可笑!我身為辦案欽差,怎麽辦案,還需要征求你一介草民的意見?”
江春氣得發抖。
鹽商們冷汗滴落。
甄鈺要抓住林如海之死,大做文章?將他們都卷進去?
甄鈺乃是林如海外甥,又迎娶林如海孤女,成為了林的女婿。這點關係,隨著聖旨,天下皆知。
他要為林如海複仇,再合理不過。
“隻不過···”
甄鈺淡淡道:“上天有好生之德。林大人雖為我的泰山,我身負血海深仇,但蒙受聖恩,也不願興起大獄,攪動揚州,影響鹽政大局。”
打個巴掌給個甜棗。
鹽商們眼睛一亮。
“但林大人是我老泰山,不明不白,死在任上。我姨媽、我未婚妻都在翹首以盼,期待他冤情昭雪。”
鹽商們又跌落穀底。
一來一回,極限拉扯,他們神經被折騰得難受至極。
賈頌平一咬牙:“欽差大人,有什麽要求,您隻管提吧!能辦到的,我們無有不從。”
隻聽甄鈺從牙縫擠出三個字:“得,加,錢!”
鹽商們:“···”
就這?
感情,就這?
你老泰山死在任上,你奉旨前來調查,然後跟我們說···
得加錢?
突然覺得,甄鈺要求鹽商們樂捐···很開明。
畢竟,錢沒了可以再賺。腦袋沒了就沒了。
對鹽商來說,能用錢解決的,都不是大事。
甄鈺淡淡道:“雖然不少證據、線索、嫌疑都指向各位。但我相信各家守法經營,有的已曆百年、傳承數代,斷不至於做出戕害禦史、形同謀逆之事。”
“我決定通過樂捐,看看各位對陛下的忠心。”
“各位足夠忠心,就算有點嫌疑,本欽差也不會窮追不捨。高高舉起,輕輕放下罷了。”
“但要是不忠心,那就對不起了。”
“我說的夠清楚嗎?”
甄鈺一番威逼利誘、軟硬兼施,鹽商們態度已然鬆動。
賈頌平鬆了口氣:“我等對陛下、對朝廷,一向忠心耿耿。哈哈···欽差大人給個章程,我等無不從命的。”
隻要不興大獄,權當破財免災送走瘟神便是。
江春卻一咬牙,猛然站起來,語帶威脅道:“欽差大人!你這是威逼利誘!借林大人之死,以莫須有罪名威脅我等鹽商,趁機斂財。我等身正不怕影子歪,你隻管查。就怕你查不出什麽真憑實據,沒法治我罪。朝廷袞袞諸公,也不會坐視不理!”
他這麽一帶頭,鹽商們又觀望起來。
能不出錢,最好不出錢。
反正天塌下來,有江春高個子頂著。
甄鈺笑了笑,對江春道:“江老闆,既是樂捐,不是納稅,也無需再擺什麽賬簿。樂捐全憑一顆對朝廷、對皇上的忠心,不做強製要求。樂意捐,你就捐,不樂意,你就不捐。本欽差說得夠清楚嗎?”
江春皮笑肉不笑站起來:“哦,再清楚不過。那我就樂捐一兩銀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