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聰明?還是懦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“扔”可能不太準確——那兩個穿黑西裝的沃特安保人員並冇有真的把他摔在地上。、在無數閃爍的應急燈和警笛聲中,一左一右地架著他的胳膊,用一種看似護送實則押解的方式,把他帶進了機場地下一層的一間臨時征用的辦公室裡。,鎖舌哢噠一聲扣死。,雙手交叉放在身前,目光平視前方,彷彿李英傑根本不值得他們多看一眼。。,是佈置上的冷——一張金屬桌麵的辦公桌,兩把椅子,牆上一扇窗戶都冇有。,把整個房間照得慘白。,那是一個監控攝像頭。。。,搓了搓自己還在發抖的手。,他的衣服被海風打得透濕又被高空的低溫凍得發硬,現在正在暖氣的吹拂下慢慢回潮,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。,耳朵裡還殘留著飛機墜海時那聲悶響的餘音。。
他需要一杯熱水。
他需要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吐一場。
但他什麼都冇有。
他隻有這間冷冰冰的辦公室,和兩個麵無表情的安保人員。
10分鐘後。
門開了。
進來的女人大概四十多歲,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,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毫不妥協的髮髻。
她的五官不算難看,但組合在一起給人一種刀片般的鋒利感——不是那種會跟你寒暄天氣的人。
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,在桌子對麵坐下,把檔案夾放在桌上,開啟,然後抬起頭看著李英傑。
她冇有自我介紹。
她隻是看了他三秒鐘,然後開口了。
“李英傑先生。華裔,無美國國籍,無親屬在美。本次航班的乘客,座位號是——”她低頭掃了一眼檔案,“——經濟艙,第三十七排A座,靠窗。”
她把檔案夾合上,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。
“你是這架飛機上唯一的倖存者。”她的語氣平鋪直敘,冇有任何感**彩,就好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,“祖國人先生冒著巨大的個人危險,親手把你從墜毀的飛機中救了出來。你應該感到非常幸運。”
李英傑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在心裡想:幸運。對。
在123個死人裡當唯一活著的那個,被一個隨手就能把人燒成焦炭的心理變態當成有趣的玩具帶走,這種幸運他寧可不要。
“我的名字是麥迪琳·沃倫,”女人說,“沃特國際危機公關部高階總監。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,你會和我進行非常密切的合作。”
她把“合作”這個詞咬得很重,就好像這個詞在字典裡的意思是“聽話”。
她從檔案夾裡抽出幾張列印好的紙,推到李英傑麵前。
“這是你的證詞。”
李英傑低頭看了一眼。紙上密密麻麻地列印著一整頁文字,字型不大,行距緊湊。
他注意到紙上冇有任何官方信箋的抬頭,冇有任何機構名稱,就是一張白紙黑字的文件,就好像它從未在任何地方存在過一樣,也不會有任何記錄證明它曾經被編寫、審閱或批準過。
他開始快速瀏覽內容。
“……我注意到機長行為異常,似乎與劫匪之間存在某種默契……”
“……祖國人進入駕駛艙後迅速識破了機長的偽裝,並在極短時間內做出戰術判斷……”
“……祖國人從外部多次嘗試托舉飛機,儘最大努力挽救乘客生命……”
“……我作為距離駕駛艙最近的乘客之一,親眼目睹了上述全部經過……”
整篇證詞結構嚴謹、措辭精準、邏輯嚴密,把祖國人的失誤包裝成英明的決斷,把棄機而逃包裝成無奈的選擇,把機長的冤死包裝成正義的製裁。
這比李英傑在飛機上臨時編出來的那套說辭更加滴水不漏,顯然出自專業公關團隊的手筆。
這幫人在飛機墜毀之前就已經開始寫這份東西了。
“看完了,”麥迪琳說,“有什麼問題嗎?”
李英傑抬起頭看著她。
他很想說“機長不是劫匪”“祖國人是個瘋子”“你們在掩蓋一樁血腥的連環謀殺案”。
但他把這些話全部嚥了回去,因為他太清楚了——如果他說任何一個不字,這間辦公室就會變成他的墳墓。
“冇有問題。”他說。
“很好。”麥迪琳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筆,放在證詞旁邊,“簽字。”
李英傑拿起筆,在簽名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不是中文的李英傑,而是正楷的英文——Yingjie Li。
他在落筆的時候刻意讓自己的手抖了一下,讓簽名看起來有些歪斜。
不是他不配合,而是任何一個剛從空難中逃生的倖存者,簽字時手都應該有點抖。
麥迪琳拿過簽好的檔案,檢查了一下簽名,然後把檔案收迴檔案夾裡。
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,但李英傑注意到她眼角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放鬆——這意味著她之前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配合。
“接下來,你會參加一個簡短的媒體見麵會,”麥迪琳站起來,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容拒絕的商務腔,“會有幾家主流媒體的記者在場。你隻需要複述你剛纔看到的內容,語言可以更自然一些,但核心事實不能有任何偏差。記住——”
她微微彎下腰,雙手撐在桌麵上,那張刀片般的臉離李英傑更近了一些。
“你是倖存者,不是英雄。回答問題即可,不要自己發揮。不要讓記者覺得你比祖國人更有故事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李英傑說。
麥迪琳直起身,轉身走向門口。她的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
“還有一件事,李先生。”
她回過頭,用一種審視貨物般的目光把李英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然後視線停在他那雙泛紅的、因為極度疲憊而布著血絲的眼睛上。
“祖國人救了你。你一定非常感激。”她的語氣不是在詢問,而是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,“所以你在鏡頭前應該表現得足夠感激。不是冷靜的感激,是劫後餘生的、熱淚盈眶的、發自肺腑的感激。如果你不會哭,就想象一下你現在還能活著站在這裡,完全是因為某個比你偉大一百萬倍的人,在最後關頭伸出了手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是你,我會跪下來親吻那隻手。”
門在她身後關上了。
李英傑獨自坐在冰冷的辦公室裡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用還在發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。
麥迪琳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的手之所以抖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他正在努力壓抑自己喉嚨裡翻湧上來的那股噁心。
他簽了。
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一張為殺人犯開脫罪責的偽證上。
冇有猶豫,冇有反抗,甚至冇有一句爭辯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是算聰明還是算懦弱。
也許兩者都是。
也許在這個世界裡,聰明和懦弱本來就是同義詞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