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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了霍去病的轉述,霍瑤驚得險些咬斷口中筷子。
“嘶!”
用力過猛,牙根一陣發酸。
霍瑤忙將筷子放回在桌案上,滿眼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家阿兄。
“父皇,讓李廣、在李敢、手下聽令?”
兩個人名讓她咬的格外重,生怕一不小心說錯了。
霍去病神色平靜,順手夾了個鴨翅放到了妹妹碗中。
“陛下親下的旨意,若敢不從,便是抗旨不遵。”
霍瑤覺匪夷所思,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這般損招,怕是也隻有劉徹能想得出來。
兒子管老子,這算是倒反天罡了。
最煎熬的莫過於李敢。
一麵是孝道,一麵是軍法君令,左右為難。
更何況,若是此次行軍出了差池,耽誤西路軍整體戰局,擔主責的必是李敢。
他本是李家這一輩唯一的可用之才,這差事若是出了紕漏,李家怕是真要冇落了,除非後代再出能人,否則整個家族遲早要退出漢廷朝堂。
李廣也難,他是心裡難。
這道旨意,對於心高氣傲的他而言,不啻於折辱,幾乎將他前半生的軍功儘數否決了。
劉徹就是明晃晃地當著所有重臣的麵,指著他的鼻子罵。
“朕不信你,你以死相逼,朕無奈,隻能成全你!”
“你能力不如自己兒子,禍害他去吧,彆禍害朕的其他愛將!”
誰敢求情?
武將求情了,李廣轉到他的麾下,怎麼辦?
文臣求情,出了事,責任你背,敢嗎?
世人皆知,前幾次對匈征戰,李廣因迷路可付了不少贖金。
此番若無事,便坐實了他李廣不如李敢。
至少李敢不會迷路。
若再出迷路這般差錯,那便是兒子被老子連累,連帶著整個家族都要冇落。
這父子二人到了戰場,怕是少不了齟齬。
想到此處,霍瑤心頭滿是擔憂,“父皇就不擔心,李廣與李敢因軍務爭執,反倒耽誤了舅舅的戰局?”
“放心,不會。”
霍去病萬分篤定,給自己夾了一個鴨腿。
比起冇多少肉的鴨翅,他還是更喜歡鴨腿。
“李廣雖執念封侯,但更重家族利益。”
“若因他一己之私連累李敢前程和家族名聲,他死也不會瞑目。”
“所以,縱使他心中萬般不服,也隻能聽從李敢的軍令行事。”
在阿孟離開前,他曾與阿孟反覆推敲了數十次。
看看陛下為這次出征所做的準備,再回想妹妹所說的戰果。
最後再細細思量一番,舅舅和李廣的性子。
最終得出了一個定論:定是李將軍又因迷路,耽擱了舅舅的戰局。
李廣自然擔不起這般滔天大錯,唯有自儘一條路可走。
先不說先前幾番戰事失利,李家早已因交贖金家底儘耗。
此番舉國之力征討匈奴,他若是成了拖後腿的那一個,陛下的雷霆之怒,是整個李家都無力承受的。
而他以死謝罪,既能免去钜額的贖金,更能讓陛下念及舊情,不再重懲李氏族人。
甚至可能,陛下還會記起他鎮守邊關數十載的功勞,往後對李家多幾分厚待。
霍去病頓了頓,看向若有所思的妹妹,“李敢若給李廣派遣了差事,功勞自然算李廣的。”
“可是,李敢敢嗎?他敢賭自己的阿翁這一次不會迷路嗎?連陛下都不敢賭,你覺得李敢敢賭?”
自然不敢,所有肯定會將李廣緊緊的約束在身邊。
而對於李廣而言,纔是最煎熬的。
縱使心中萬分清楚,可能不能接受卻是另一回事。
霍瑤這才徹底恍然,不愧是漢武帝,天生的政治機器。
難受李廣與李敢父子兩個,他是輕輕鬆鬆、暢暢快快的出了口惡氣。
你讓我難受、讓我不爽,那我便讓你們父子都不痛快,甚至讓整個李家都抬不起頭。
霍瑤忍不住搖頭感慨,“不愧是父皇,這般計謀也想得出來。這天下,怕是再冇有比他更睚眥必報的人了。”
這道旨意一傳出去,長安的王公貴胄、新老舊臣,怕是都在看李家的笑話。
而李家,除了忍氣吞聲任人嘲笑,彆無他法。
畢竟這次上戰場,是李廣自己求來的。
軍中排程早已定下,總不能因李廣想上戰場,便將其他將領的位置頂下來。
這般明晃晃地頂掉他人,那李家日後便再無入朝為官的餘地。
這般行事,誰家都會忌憚,唯恐李家盯上自己的位置,轉頭便去陛下跟前尋死覓活,取而代之。
所以李家還得感謝他,畢竟劉徹可還給他們李家在朝堂留了一條生路呢!
聽著妹妹這不知道是褒是貶的感慨,霍去病忍不住輕笑。
再瞧妹妹捧著鴨翅,心無旁騖的啃著,他隻覺得心中暖暖的,可這份暖意轉瞬便被不捨淹冇了。
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髮髻,將聲音放到最柔。
“瑤瑤,再過半個月,我便隨舅舅出征了。”
霍瑤的動作立刻僵住了,強烈的不捨和恐懼瞬間湧上心頭。
她眨了眨眼,硬生生將眼底的酸澀忍了回去。
她告訴自己,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捨,要以最好的模樣好好陪伴阿兄這半個月,絕不能讓阿兄在戰場上分心。
她伸出油乎乎的手,緊緊攥住霍去病的大手,滿臉認真地望著他。
“嗯,我知曉了。”
“阿兄,你到了戰場上,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你一定要記住了,不管是河水還是溪水,一定要煮沸再喝。”
“軍糧一定要帶足了,切莫隨意吃草原上死去的牛羊。”
“那匈奴心思歹毒,指不定在裡頭下了毒。”
霍去病嘴角噙著笑,眼底卻翻湧著濃濃的不捨。
他用空著那隻手,輕輕揉了揉妹妹的小胖臉。
不容易啊,終是將妹妹的臉又養圓了,可彆等他這一走,這小胖臉又瘦回去了。
自己算不得什麼好兄長,將妹妹接來這長安,竟讓她瘦了好幾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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