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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未頒下明詔,但在朝堂數十載的老臣們,早已嗅到了緊迫氣息,李廣的感受尤為真切。
尤其是當他眼見兒子李敢再度被傳召入宮,隨行入宮的還有一眾軍中將領時,心中的不安瞬間抵達。
雖久未接觸軍中事務,但他仍舊預感,陛下這是要再次對匈奴動兵了。
可為何偏偏冇有召他入宮議事?
一個可怕的猜測出現在他心中。
陛下,這是不打算讓他參與此次對匈戰事了。
這個念頭,讓李廣心頭一震,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失落與不甘。
作為李廣的妻子,李老夫人對這般局麵卻萬分滿意。
李廣年事已高,她早已不止一次勸他卸甲歸田、頤養天年。可奈何自家夫君心有執念,最聽不得旁人勸他放棄軍旅之事。
看著李廣那失魂落魄的樣子,李老夫人輕歎一聲,“陛下既未將你召入宮中,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“你不如便安心在家頤養天年,往後的事,便交予孩子們吧。”
這番溫軟的勸慰,非但未能化開李廣心頭的執念,反倒讓他愈發鑽了牛角尖。
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苦悶不甘,李廣猛地起身,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二人的院落。
大門口,剛換好朝服、正欲入宮的李敢,就見父親站立在匾額之下。
他心頭猛地一突,對上父親深沉的眼神,忙斂了神色,快步上前溫聲喚道:“阿翁。”
李廣目光沉沉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陛下,是不是準備征討匈奴?”
李敢心下更緊,臉上竟不由多了幾分慌亂,他嘴唇囁喏著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他這般作態,已然表明瞭答案。
李廣隻覺一股悲涼從心底蔓延開來,瞬間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戎馬一生,親曆大小戰役不計其數,為大漢江山立下過汗馬功勞。
可就因為前幾次征戰中接連的迷路失誤,陛下竟真的將他拋到了腦後。
他如今已是花甲之年,若是錯過了這次對匈戰事,怕是此生再無機會馳騁沙場了,封侯更是黃粱一夢了。
這般想著,李廣不再猶豫,立刻轉身回屋換上朝服。
任憑李老夫人如何苦勸,騎馬便朝著未央宮而去。
宣室殿內,對匈用兵之策,已議定妥當。
霍去病領東路軍自代郡進軍,主攻匈奴左賢王部,麾下輔以李敢、趙破奴、仆多等校尉,皆為輕騎奔襲的善戰之將。
衛青率西路軍從定襄出兵,直搗匈奴單於本部,以公孫賀為左將軍、趙食其為右將軍、曹襄為後將軍。
劉徹蹙起了眉,仲卿麾下尚缺一位前將軍,可朝中能用用的宿將卻寥寥無幾。
他原打算是讓李廣任前將軍,隻是,他那一進大漠便易迷路的毛病,實在讓他心有顧慮。
若此番李廣再誤事連累仲卿,令其難成北征大計,不僅他數十年籌謀付諸東流,怕是還要累及去病東路軍的戰局。
劉徹心中浮現出了一個人,程不識。
他雖以防禦見長,治軍卻更比李廣嚴整三分,匈奴素來忌憚,不敢輕易侵犯他駐守的邊地。
其性子也不似李廣那般執拗自負,行軍作戰最是穩當,或許,讓他做這前將軍,最為合適。
心中有了主意,劉徹立刻吩咐章暉。
“召程不識入宮。”
殿下的李敢卻是心中一突,他自然猜到了陛下將程不識召入宮中的目的。
那前將軍終究不可能是自己的父親了。
想起父親決然回院子的身影,李敢心中的不安愈發的強烈。
程不識很快便進入了宮中,隨行而來的章暉一臉古怪。
李敢的目光與他對上,臉色瞬間變白了,果不其然,章暉接下來的話徹底驗證了他的猜想。
“陛下,李老將軍此刻正在殿外等候,執意要麵見陛下。”
他話音剛落,殿內瞬間陷入死寂,李敢立刻跪在殿下。
趙破奴、仆多、曹襄等人麵麵相覷,唯有衛青與霍去病神色平靜。
衛青垂下眼眸,心中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。
同為武將,誰不渴望能憑軍功封侯拜將,庇佑子孫後代?
李廣將軍一生征戰,戰功赫赫,卻始終未能封侯,這早已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執念。
此次對匈戰事如此宏大,正是建功立業的絕佳機會,以他的性子,必然會想儘一切辦法爭取。
衛青的目光不自覺地看向身旁的霍去病。
隻見這位大外甥麵色沉靜如水,眉宇間也毫無意外之色。
漢武帝看著跪在殿下、神色急切的李敢,心中冇有半分老臣求見的喜悅,反倒湧起一股被脅迫的不爽。
李廣此刻求見,還用得著說嗎?用腳趾頭都能想到,定然是為了此次征討匈奴之事。
可李廣此人,他還敢用嗎?幾次對匈作戰,哪一次不是因為他迷路,導致大軍延誤戰機、損兵折將?
要是這次再出這樣的岔子,劉徹表示自己承受不起。
他實在也冇有耐心再讓這位老將軍去大漠中折騰一番。
成了,李廣封侯了。
敗了,嗬嗬,後果他來承擔。
劉徹麵無表情地盯著李敢,語氣冰冷,“朕早已下旨,此事需保密,你這是抗旨不尊?”
李敢冷汗直流,連忙辯解,“陛下明鑒!臣在家中從未敢提及半句與戰事相關的話語,臣父他......他是自行猜到的!”
劉徹的臉色並未因他的辯解緩和,依舊陰沉得可怕。
衛青上前一步,溫身道:“陛下,李老將軍久經沙場,心思敏銳,想來是自行察覺到了陛下的意圖,並非有人泄露訊息。”
聽聞衛青的話,劉徹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許,但依舊冇有轉晴。
衛青瞧著,頓了頓又道:“陛下,如今天寒地凍,李老將軍年事已高,在殿外久候,若是傳揚出去,恐會引起百姓議論,不如先讓他進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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