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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著妹妹絮絮叨叨的叮囑,他心中暖意融融。
這些話,霍瑤很早之前便與他說過,如今他早已倒背了。
但依舊由著小丫頭一遍遍地說,自己一遍遍地聽。
這般被人全心全意惦記著的感覺,他格外珍惜。
遠在洛陽的霍光,忽然鼻頭一陣酸澀,想要打噴嚏,卻偏生打不出來。
他有些懵,從未遇上過這般情況,這是阿兄和瑤瑤一起在想他?
這念頭尚未轉完,鼻頭又是一陣痠麻,這想打又打不出的滋味,當真難受至極。
他狠狠揉了揉鼻子,心中暗道:定是阿兄在嫌棄自己,瑤瑤與他這般親近,斷捨不得讓他難受的。
直到多年以後,他整日埋首書案前輔佐新帝,忙的昏天暗地。
而阿兄帶著瑤瑤在漢廷隨意溜達、悠閒自在時。
霍光才後知後覺地猜到了真相,這想打噴嚏又打不出的緣故。
是因為這兩貨,徹徹底底將他這個弟弟兄長忘到了九霄雲外!
站在他身旁,身份已經徹底由暗轉明的繡衣直使,萬分同情的看著霍光。
這般想打噴嚏打不出的經曆,確是不好受。
他也有過一回,但他不過隻是一個噴嚏想打打不出罷了。
反觀這位霍郎官,竟是接連幾個噴嚏都卡著,嘖嘖,這難受勁,夠他受的。
“二公子。”
繡衣使者掏出一疊紙,放在霍光的桌案上。
“這是那位遊俠的全部底細,他原是淮南王的幕僚,淮南王謀反自儘後,幕僚潰散,他逃往楚地,如今在楚王麾下任職。”
霍光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楚王的資料。
那位素來安分的楚王,也有造反之心?竟也有膽量插手洛陽的黑市?莫非是淮南王餘黨挑唆?
這般想著,他當即寫了一封密信,遞給繡衣使者。
“立刻讓人傳往長安,呈給陛下。”
涉及皇親貴胄,自然由陛下親自處置最為妥當,至於陛下如何定奪,便與他這個小小郎官無關了。
“你收拾一下,稍後隨我去那院子,與那位遊俠商議重建洛陽黑市之事。”
重建黑市絕非易事,冇有銀錢同樣寸步難行。
如今既有了冤大頭,霍光不介意將人拉進來。
畢竟一個出謀劃策,一個出錢出力,纔算公平。
至於建成之後,誰是主事的,那自然是等建成之後再商議了。
繡衣使者臉色驟然肅穆,對著霍光拱手行禮,急匆匆轉身離去。
霍光則留在書房,細細思索接下來的對策。
他將與那遊俠詳談時,可能遇到的種種場景,以及對應的應對之法,一一記錄下來,爛熟於心後,便將紙張投入火中。
任何事物都可能留下痕跡,想要徹底抹除,唯有化為這一堆飛灰。
望了眼窗外漸漸轉暖的天色,霍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疲態。
來到洛陽這些時日,他日日殫精竭慮,連個安穩覺都未曾睡過。
在這完全陌生的地界,身邊能用的,唯有隨他一同離開長安的幾名繡衣使者。
陛下所說的洛陽接應之人,不過是洛陽的一個亭長。
他能做的便是將洛陽底下的隱秘之事,儘數告知霍光。
也是在這時,霍光才知曉,繡衣使者之中,除了真正的司職之人,還有不少人化身各色身份,暗中探查訊息。
這認知,也在他心中敲響了警鐘。
他日後行事,必須愈加謹慎,他與阿兄,必須要加倍小心。
畢竟明麵上的繡衣直使好防,暗中的事防不勝防,誰知曉出現在麵前的人,究竟是人是鬼。
若是提前讓陛下察覺到異樣,不用等二十年,隻怕此刻兄弟二人便要身首異處。
正思忖間,一名繡衣直使快步走入書房。
霍光在聽到腳步聲的那一刹那,便斂去了臉上所有情緒,平靜的看向來人,“何事?”
繡衣使者奉上手中信箋,“二公子,陛下的密信到了。”
霍光神色一凜,當即接過,仔細開啟,認真檢視。
第一封是陛下的旨意,他將所有陛下所下命令一一記在心中,至於那些勉勵的話語,不過掃了一眼,便拋之腦後。
而第二封信,出乎他的意料,竟然是阿兄寫來的。
信中大多寫的是他與瑤瑤的近況,重點特意提了瑤瑤又胖了,先前掉的肉都長回來了。
看著阿兄那俏皮中帶著嚴肅、嚴肅中又透著活潑的語調,霍光忍不住揚起了嘴角。
這整個漢庭,也隻有自家阿兄,敢這般讓陛下幫著傳私信了。
哦,也不能說隻有阿兄有這膽子,瑤瑤那丫頭的膽子,說不定比阿兄還要大。
不過霍光卻不打算回信。
他隻當自己未曾發現這封私信。
一來,他的性子,做不出這般以公謀私的事。
二來,阿兄本是天生神將,又在陛下膝下長大。
此次阿兄封狼居胥後,軍職定然更上一層樓。
他本就有驕縱的本錢,可他霍光,何德何能,做這般出格的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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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李家,一片愁雲慘淡。
李老夫人接到聖旨後,除了連連歎息,為夫君感到悲哀,也冇了其他想法。
戎馬一生,臨了卻落得這般下場。
身為漢廷臣婦,自不敢有半句對陛下的不敬,但她還是忍不住生出些許怨恨。
李廣沉默地坐在書房中,這道帶著折辱的聖旨,就擺在他眼前。
他仗著自己是老臣,仗著過往的軍功,在陛下麵前那般執意求戰,近乎脅迫,到頭來,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。
要說後悔嗎?悔。
悔自己太過遲疑,若在察覺到陛下不欲重用他的第一日,便立刻趕往宣室殿請罪,定然不會是如今這般光景。
隻可惜,世間從無回頭路。
他唯一能確定的是,他的侯位,今生怕是再無指望了。
此番出征,若是運氣好些,或許敢兒能得個爵位,也算對得起李家列祖列宗。
李廣壓下心中的苦悶與不甘,反覆告誡自己:不可再衝動。
到了戰場之上,為了李家,為了敢兒,縱使心中萬般不願,也必須聽從敢兒的軍令。
李敢的心情,亦是萬般複雜。
怨皇上嗎?怨,卻不敢深怨。
怨父親嗎?他是自己的生父,身為人子,豈能有這般不孝的念頭?
輾轉反側,他發現自己竟隻能怨那賊老天。
為何偏偏要讓自己的阿翁,出征次次都迷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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