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貝爾梅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細白的沙粒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,這片海灘上的氣氛卻一點也不柔和。,目光越過前方的人群,落在不遠處那艘擱淺的帆船上。,船體傾斜著陷入沙灘,吃水線以下的部分爬滿了藤壺和海藻,船身上有多處明顯的破損——左舷靠近船首的位置有一個大洞,邊緣的木料參差不齊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硬生生撞開的。桅杆上的帆已經收了起來,皺巴巴地捆在橫桁上,幾根斷裂的繩索垂下來,在海風中無力地晃盪。。,視線沿著船身向上移動。船舷上站著十幾個身影,在陽光下投下奇形怪狀的剪影——有些腦袋特彆大,有些手臂特彆長,還有些身後拖著什麼細長的東西。。,大約三十名身穿白色海軍製服的士兵將那艘船團團圍住。說是“圍”,其實更像是遠遠地站成一個半圓,冇人敢真正靠近。那些製服的白色在海灘上格外顯眼,但穿在這些人身上,卻顯得鬆鬆垮垮,冇什麼氣勢。。,但那件衣服在他身上顯得過於寬大了,肩章幾乎要滑到上臂。花白的鬍子亂糟糟地垂到胸口,滿臉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,深一道淺一道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——兩道長長的白色眉毛從眼窩上方垂下來,幾乎遮住了整雙眼睛,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。。。米羅在船上提到過,這個老海兵還有半年就要退休了。此刻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——那隻手正拄著一柄老舊的斧頭,斧刃上滿是缺口,像它的主人一樣,早已過了鋒利的年紀——亞當覺得,米羅的形容可能還是客氣了。“海賊們!”,對著魚人的方向大聲喊道。他的聲音很大,大到連站在遠處的亞當都覺得耳膜一震,但仔細聽的話,能聽出那聲音底下藏著的一絲顫抖。“這裡是海軍東海支部保護的海域!如果不立即離開,就把你們全部抓到海軍監獄去!”
他喊完,端著槍的手又往前伸了伸,槍口對準了站在最前麵的那群魚人。
亞當的目光越過那個伍長,看向魚人那邊。
站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魚人,頭上梳著丁字形的髮髻,雙臂抱在胸前,嘴角掛著一抹不加掩飾的嘲諷。他的身形比周圍的海軍高出整整一頭,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覆蓋著細密的鱗片,在陽光下閃著暗青色的光。
麵對伍長的威脅,他隻是微微側過頭,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瞥了那個伍長一眼。
“我們是七武海海俠甚平的麾下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身份已經被世界政府赦免。想在哪兒停留,不是你們能乾涉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麵前這群海軍,從那個佝僂的大佐,到那個麵板黝黑的伍長,再到後麵那些端著槍卻明顯在發抖的年輕士兵。
嘴角的嘲諷又深了幾分。
“就你們這群老弱病殘,還想抓我們?”
他身後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,是那些魚人在附和。
“再不滾開——”
丁字髻魚人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,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威脅。
“——彆怪我們不客氣。”
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那三十幾個海軍士兵幾乎同時舉起了槍,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麵前的魚人。
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海灘上響成一片。
亞當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些海軍士兵的動作雖然整齊,但他能看得出來,他們的手在抖,他們的呼吸在加快,他們的目光在魚人身上遊移,不敢聚焦在任何一個點上。
這是一群從未真正上過戰場的士兵。
而對麵——
那些魚人臉上冇有任何慌亂。
那個丁字髻魚人甚至笑了一下,然後微微側過頭,對身後某個方向說:
“啾,給他們看看我們的實力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身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。
那是一個嘴部異常突出的魚人,整個嘴唇向外翻著,露出兩排尖細的牙齒,看起來像某種深海裡的怪魚。他走到隊伍最前麵,微微吸了一口氣——
然後,“噗”的一聲,對著海灘十幾米外的那排椰子樹吐出了什麼東西。
幾滴水滴。
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那些水滴剛一離開他的嘴,就驟然膨脹——變成拳頭大小的水炮,呼嘯著飛向那棵碗口粗的椰子樹。
“砰!”
樹乾劇烈晃動,木屑飛濺。
那棵椰子樹從中間斷成兩截,上半截帶著幾顆青色的椰子,轟然倒在沙灘上,揚起一片細沙。
海灘上一片死寂。
亞當聽見身邊傳來整齊的吸氣聲——那是海軍士兵們在倒抽冷氣。有幾個年輕的士兵甚至往後退了半步,槍口不自覺地垂了下來。
遠處那些圍觀的村民也發出了驚呼。幾個站在前麵的老人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恐懼,下意識地往後退。而幾個年輕的孩子——他們大概從冇見過魚人——睜大了眼睛,好奇地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身影,被身後的父母一把拽到身後。
緊張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在人群中蔓延。
亞當的目光掃過那些村民,又移回海軍那邊,最後落在那群魚人身上。
十幾個人。
擱淺的船裡應該還有更多。
他抬起頭,看向那艘破舊帆船的船舷。那裡站著更多的魚人,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這場對峙。其中一個站在最前麵的,長著鋸齒狀的鼻子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隻是冷冷地看著下方的海軍,像是在看一群無足輕重的螞蟻。
亞當的手指微微收緊,握住了掛在胸前的相機。
——
“讓一讓!讓一讓!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亞當還冇來得及回頭,就感覺一股熟悉的力量從身後推了過來——那是米羅標誌性的“開路方式”,用他圓滾滾的身體硬生生擠進人群。
“我們是世界經濟新聞社的!采訪!采訪!”
米羅一邊擠一邊喊,那頂可笑的獵鹿帽隨著他的動作上下顛簸,左邊的耳罩徹底耷拉下來,在他臉側晃來晃去。
人群被他擠開一條縫。那些村民雖然還在緊張,但看到是個矮胖的記者——還是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矮胖記者——倒也自覺地讓出路來。
亞當無奈地跟在他身後,沿著他擠出來的空間穿過人群。
海軍士兵們聽到動靜,紛紛側身。米羅就這麼一路暢通無阻地擠到了隊伍的最前麵,在那個拄著斧頭的佝僂老人麵前停了下來。
亞當跟上去,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。
近距離看,這個叫蒙哥馬利的老海兵比遠處看起來還要蒼老。那兩道長長的白眉幾乎完全遮住了眼睛,隻能從眉毛縫隙間隱約看到渾濁的眼球。他握著斧頭的手在微微顫抖,不知道是因為年紀,還是因為剛纔那一幕帶來的緊張。
“好久不見,蒙哥馬利上校!”
米羅摘下那頂歪歪扭扭的獵鹿帽,對著老人行了個誇張的禮。他的臉上堆滿了笑,好像完全冇感受到這裡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“聽說有新世界的海賊過來,我們來做——做個采訪!”
他說得太急,中間打了個磕巴,但臉上的笑容一點冇減。
然後,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側過身,伸出短粗的手指向身後指了指。
“這是我們世界經濟新聞社東海分社的新人,我的搭檔,潛力實習記者——亞當·莫林尼克!”
他把“潛力”兩個字咬得特彆重,好像這樣就能增加這兩個字的分量。
“莫林尼克,快來和蒙哥馬利上校打個招呼!”
亞當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海軍士兵們,那些魚人們,遠處圍觀的村民們——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穿著白西裝、戴著白禮帽、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整整一頭的高個子年輕人。
他感覺到了那些目光裡的好奇、審視、懷疑,還有一絲——來自魚人那邊的——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亞當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浮現出一絲尷尬與靦腆。
他抬起手,摘下頭上的高筒禮帽,對著那個被白色長眉遮住眼睛的老海兵,微微欠身行了一禮。
“世界經濟新聞社,亞當·莫林尼克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溫和而有禮,和剛纔那個伍長的叫喊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蒙哥馬利上校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回禮。
然後,他抬起那隻顫抖的手,在空中輕輕揮了揮。
“放下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虛弱,但那兩個字一出口,周圍那些端著槍的海軍士兵幾乎是同時鬆了口氣,齊刷刷地把槍放了下來。
金屬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,但這一次,是放下的聲音。
米羅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,他側過頭,對著亞當擠了擠眼睛,好像在說:看吧,我就說冇事。
亞當冇有迴應,隻是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,目光越過麵前的老海兵,落在對麵那些魚人身上。
那個丁字髻魚人也正在看他。
目光交彙了一瞬。
然後,蒙哥馬利上校開口了。
“既然世界經濟新聞的記者來了——”
他的聲音依然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,很穩。
“今天就放過你們一回。”
那個丁字髻魚人挑了挑眉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冷哼一聲,冇有說話。
“不要影響可可亞西村的正常生活。”蒙哥馬利繼續說,“給你們一天時間休整。明天天亮之前,離開這裡。”
他頓了頓,那雙被白眉遮住的眼睛似乎閃爍了一下。
“若是不然——”
他拄著斧頭的手微微用力,那把老舊斧頭的刃口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暗淡的光。
“東海海軍支部會將你們驅離。”
說完,他轉過身,顫顫巍巍地往海灘外走去。
那個瘦小的背影,在白色的沙灘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緩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向遠處移動。
海軍士兵們紛紛跟上。那個麵板黝黑的伍長走在最前麵,後麵是那些年輕的士兵們——他們走過亞當身邊的時候,有幾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但很快又收回目光,低著頭跟在隊伍後麵。
亞當站在原地,目光追隨著那些白色的背影。
然後,他的視線定格在一個身影上。
那是一個女兵。
她走在隊伍的最外圍,和前麵那些士兵隔著幾步的距離。她的身形在海兵中不算突出——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——但她的頭髮是粉色的。
那種粉色在陽光下格外顯眼,像是誰不小心把一片櫻花落在了白色的隊伍裡。
亞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走得很慢,和其他人拉開了一段距離。頭微微側著,目光越過肩膀,落在後麵那些魚人身上。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亞當看不太懂。
像是擔憂。
又像是在思考什麼。
一箇中年海兵注意到了她的動作,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魚人,然後以為她是在擔心那兩個記者,便開口說:
“不用擔心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片忽然安靜下來的海灘上,還是隱約傳進了亞當的耳朵。
“那兩個人是世界經濟新聞的記者。那群魚人就算不接受采訪,也不會對他們怎麼樣的。”
粉發女兵收回目光,看向那箇中年海兵。
“我不是擔心他們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奇怪的低沉。
“這群魚人……不好處理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又飄向那些魚人。
“以我們的實力,很難驅逐他們。”
中年海兵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。
“就算驅逐不了,也不會發生衝突的。”
他的語氣很篤定。
“直接襲擊海軍可是重罪。大佐會向總部求援的。”
他說完,像是想轉移話題似的,又開口問:
“你上次從歐伊科特王國帶回來的那兩個孩子,怎麼樣了?”
粉發女兵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但隻是一瞬間,很快就恢複了正常。
“還好。”
她說,聲音比剛纔更輕了。
“一個人帶兩個不到六歲的孩子……很辛苦吧?”
中年海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。
“還是早點把她們送到孤兒院吧。”
粉發女兵冇有說話。
她低著頭,繼續往前走。
亞當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,腳步也不自覺地跟著往那個方向移動了幾步。
然後,他看見她抬起了頭。
陽光落在她的臉上,照亮了她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,和她剛纔看著魚人時的擔憂完全不同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揚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。
幸福。
亞當腦海裡冒出這個詞。
“她們被父母拋棄過一次。”
她開口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柔軟。
“如果再送到孤兒院……心會再次受傷的。”
她頓了頓,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。
“我準備自己收養她們。”
中年海兵愣了一下,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“你真的要把她們兩個養大?”
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養大兩個孩子要不少錢。而且你做海兵,也冇有精力照顧她們啊?”
粉發女兵搖了搖頭。
“我準備不做海兵了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。
“在可可亞西村種橘子,養活她們。”
她抬起頭,看向遠處那片橘子樹。
“可可亞西村的橘子很有名。她們兩個可以幫我。”
中年海兵沉默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開口:
“你還是再想想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。
“這樣會很辛苦的。你冇有其他親人幫你照顧孩子……”
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,被海風吹散,越來越模糊。
亞當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粉色的背影越走越遠,最終消失在橘子樹叢的陰影裡。
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。
直到米羅的聲音在耳邊炸開:
“那麼現在——”
那個矮胖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到了魚人那邊,正站在那個丁字髻魚人麵前,仰著頭,滿臉堆笑。
“先生們,你們做好準備接受世界經濟新聞報東海分社的采訪了嗎!”
丁字髻魚人低下頭,看著這個矮胖的、戴著可笑帽子的記者,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那表情很難形容。
像是嫌棄,又像是好笑,還帶著一點不知道該怎麼下手的無奈。
亞當收回目光,握緊手中的相機,向那個方向走去。
白色的西裝在海風中輕輕擺動,金色的碎髮從帽簷下探出來,在那副土氣的黑框眼鏡後麵,他的眼神比剛纔深了幾分。
可可亞西村。
粉色頭髮的女兵。
兩個被收養的孩子。
他想起了什麼。這個女海兵應該就是娜美和諾琪高媽媽,由於交不夠保護費被阿龍槍殺的貝爾梅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