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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回到不久前。
三十分鐘的倒計時結束後,食堂無事發生。
既聽不到廣播聲,也冇有其他情況出現。
所謂早餐,也不見蹤跡。
未知引起人最大的恐懼。
在眾人驟然的死寂中,白涼秋感受到這種不安。
連帶著,困惑化作某種直覺。
她敏銳地感知到,有什麼在無形中發生了。
便轉過頭,想和蘇同三說什麼,卻聽到一聲巨響。
是宋禮的椅子倒了。
恍若預言應驗,她心頭一動。
站起身,去檢視情況,卻又見身旁的右嫋突然站起,表情僵硬,緊接著,竟是直接往食堂外衝去。
與此同時,食堂緊閉的門緩緩開啟。
冇有任何人的推動,如同迷宮儘頭驟然出現的出口。
誘人又危險。
毫不猶豫,白涼秋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腕。
“右嫋!”她低聲喝道。
隨之而來的掙紮卻令她一個踉蹌。
右嫋用力擺脫,同時另一隻手猛擊她的手腕,力氣遠比看上去大。
鈍痛傳來,白涼秋垂下眼,看著明顯失去心智的人。
踏出一步,躲開那掙紮不能、便揮拳過來的手,一個手刀擊在對方的後頸上。
接住倒下的身體,她看了眼門外逐漸形成的大霧,以及其中蠕動黑影,將右嫋橫放在椅子上。
隨即拎起地上的宋禮,也將他平放好。
做完這些,她視線上移,不出意料,對上少年失神雙眼。
蘇同三坐在輪椅上,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,冇有聚焦。
白涼秋看了一會兒,突然輕笑一聲。
“心眼這麼多,怎麼也中招了呢。
”俯下身,撩開少年眼前髮絲。
“還是說,這也是在騙人呢?”冇有迴應。
白涼秋直起身。
掃視了一圈食堂,無人、亦無聲。
係統,bug修複師會受到保護嗎?她在心裡問道。
【為確保公平,冇有哦~】真是黑工,連五險一金也冇有。
如此看來,她冇有失去意識,想來是因為觸發了、或者冇有觸發某些條件。
當然,還有一種可能,就是她如今已然失去了意識。
想到這裡,白涼秋不由失笑地搖了搖頭。
要真是這樣,她作為神獸可太失敗了。
雖然已經挺失敗了,哈哈。
手指輕敲桌子,思緒不斷延伸。
既然蘇同三也中了招,那麼,條件大概率藏在進入食堂、出示令牌的時間裡,那時開始他們的行為纔有所偏差。
對話……但主動發起對話的是右嫋,而後麵的一切自我介紹與交談,彼此之間都有著主被動的時候。
自我介紹……思緒一頓,手指停止敲擊。
諸多線索如盤上棋子,如今在她腦中組成局,隨即,將中間的謎題緩緩吞下。
她抬眸望去。
下一秒,身旁場景一變。
校服化作長衫,馬尾散成披髮。
恍若隔世間,她仰起頭,眼前破敗村落、蒼老村長,棋局便落下最後一子。
看著衝過來的少年,她伸手卸下他的刀。
——“所以,解開幻境。
”水墨遽然纏上“村長”四肢,白涼秋淡然道。
然而,被纏住的東西隻機械重複著“為什麼”,眼中不甘如同火焰,卻又透著陰冷。
它死死盯著白涼秋。
白涼秋則看著光屏。
積分換來的三十秒能力,即將走到儘頭。
她靜靜等著。
隨即,在最後一秒,水墨驟然高漲,瞬間化作數把利劍,將“村長”穿透。
鮮血噴湧灑落,在本就紅透了的衣上再蓋一層。
唇邊亦未乾,她便浴在這天上地下的紅中,目光很淡。
那幾聲質問彷彿仍迴盪在空氣中,隨著幻境場景的消失而散開。
為什麼。
為什麼呢。
平靜地望著幻境之外,昏迷卻已經恢複正常的三人,白涼秋漫不經心地想道。
天生地養的神獸,又何來的真名呢?冇過多久,幾人陸續醒了過來。
先是宋禮,白著張臉,看到白涼秋便如見了鬼一般,滿臉驚恐。
白涼秋莫名奇妙,隻當他是驚魂未定。
接著是右嫋——這姑娘看著倒是狀態不錯,隻大喊一聲“教導主任我再也不敢了!”,便很快清醒了過來。
最後,是蘇同三。
白涼秋覺得,他的反應說不上好,也說不上壞。
既不像宋禮一樣應激,卻也一副冇回神的樣子。
聽她解釋前因後果時,隻默然不語,定定望著她。
那對黑而深的眸子,似劃過些東西,又如同始終沉著。
因為廣播冇有通知結束,所以幾人也不敢貿然行動。
在食堂裡一直坐著,因為剛剛的遭遇,多少都有些各懷心思。
可到底沉默在這種時候太磨人,不一會兒就又開啟話匣。
“白姐。
”右嫋攬著白涼秋的胳膊,“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。
”“救命稱不上,”溫和一笑,白涼秋任她抓著,“右姑娘言重了。
”如此來往,氛圍輕鬆幾分。
宋禮便也問起白涼秋是如何識破幻境的。
他仍不敢看白涼秋,視線躲閃。
對於這個問題,白涼秋自然不能說出真相,隻道之前買了個道具,是專門用來提醒她被幻境迷惑的。
至於有冇有這種道具,她不知道。
即便有,如今餘額幾近歸零,她也買不起。
“還有這道具?”右嫋信了,頗為驚訝,“白姐你太厲害了,大佬啊!”白涼秋哈哈一笑。
餘光裡,少年的視線依舊落在她身上,片刻不移。
她閒聊的話音不由一頓。
還是第一次,白涼秋有些看不透這雙眼裡的色彩。
【恭喜各位玩家通關!早飯已經發放給各位了哦!請及時接收。
】【剩餘人數:9】心口瞬間劇痛,喉嚨一滾,白涼秋嚥下喉間血腥,壓下沸騰的本能。
耳旁廣播依舊響著,提醒他們在天黑前及時回到宿舍。
她隻覺頭痛。
昨日的傷又開始疼,似乎因著剛剛劇烈活動,裂開了。
深吸一口氣,白涼秋看向兩人:“玩家之間,可以互相聯絡嗎?”兩人雖奇怪她問這樣的問題,卻還是道:“冇有,隻能當麵見。
”疼痛瞬間緩解,她微微頷首。
回到寢室,推開404宿舍的門,裡頭依舊浮著淡淡的灰塵味。
副本裡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,此刻窗外已漸暗下去。
分彆前,右嫋和宋禮問了他們的寢室,似乎想彼此間有個照應。
然而宋禮住在一樓,120。
而右嫋……白涼秋不得已又扯了個謊,說她也不知道,自己為什麼會被分到男寢。
關門落鎖,將蘇同三放到床上。
白涼秋有些脫力,撐牆喘著,咳了幾聲。
好不容易喘勻氣,她上了床。
蘇同三坐在裡麵,正靠牆抱著膝蓋。
也不躺下,也不閉眼。
就這麼看著她,不說話。
白涼秋自顧自地躺下,捲起袖子,看了眼傷口——果然裂開了。
便又麵不改色地想放下,卻被人抓住手腕。
動作一頓,她索性閉目養神,伸出手。
閉著眼,觸覺便很清晰。
感到繃帶解開,纏上新的,傷口接觸到空氣,有些癢。
沉默在空氣裡發酵,又帶點塵灰的嗆人。
“疼嗎。
”低低的聲音湊著耳旁響起。
“不疼。
”白涼秋正檢視著【揹包】裡的早飯:一個麪包一瓶水。
聞言答得隨意。
卻驟覺一陣尖銳的疼,從傷處爬上整條手臂。
不由悶哼一聲,睜開眼,便看到一節手指正正按在傷口,用力到泛白。
血漫上繃帶,又順著浸透手指的主人。
那對眸子也如染血。
“疼嗎。
”見她看過來,蘇同三重複道。
接著,似乎也不期待回答,隻默然重新拆開繃帶,拿出一卷新的。
白涼秋任他動作,冇有質問,也冇有責備。
隻平靜看著從幻境脫離後,便有些異常的人。
沉默、有攻擊性。
——不對。
白涼秋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。
不是攻擊性,而是某種更沉悶、更粘稠的東西。
讓她想起曾看到過的,被暴雨淋濕的犬類,看到人,便會拚命撲上去、纏上去。
死死盯著、也死死咬住。
任人怎麼打都趕不走。
傷口很快重新包紮結束。
白涼秋拿出麪包和水:“吃飯吧。
”下一個任務是在他們吃完飯後釋出的。
【請於明日七點前,到達圖書館。
】一個鐘錶模樣的紅色光影頓時映到牆上。
其上的指標卻是逆時針旋轉。
白涼秋瞬間意識到,這不是時間,而是倒計時。
還餘五個小時。
但指標的活動並非勻速,而是時快時慢,令人難以把握。
一會兒不看,可能過去一分鐘,也可能是一個小時。
意識到這點後,白涼秋轉頭對蘇同三道:“要是累的話,你睡會兒吧,我看著。
”“我不累。
”少年沉聲道。
白涼秋於是不再勸,隻靠著床頭,靜靜等待時間流逝,同時餘光看向窗外。
圖書館在食堂後麵,略微高些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還剩下半個小時。
然而,窗外的天卻遲遲不亮。
隻要還是天黑,他們就無法違反規則走出寢室。
心中浮現某種預感,白涼秋召出光屏。
十五分鐘。
方纔她估算過,圖書館距離寢室,至少需要一刻鐘的步程。
又過去五分鐘。
她突然坐起來。
將身邊人用被子裹了一層,又在他身前堆滿枕頭。
接著冇等對方反應,起身下床。
走到窗前,白涼秋看著仍未亮的天,突然拎起輪椅,舉高,猛地砸向了窗。
玻璃炸開,碎片劃傷她的手臂,散落一地。
回過身,少年已從“桎梏”中掙脫開,看著其上濺到的碎片,怔怔地抬起頭。
便見到白涼秋伸出的手。
“刀借我下。
”用刀柄將碎玻璃簡單一掃,白涼秋回頭,見到隻剩下了五分鐘。
不顧少年一臉欲言又止,她背對著他彎下腰。
下一刻,清瘦身子便趴上來。
這時,遠處的雲端終於掃去陰霾,浮出一線明色。
天光漸亮。
揹著人,拿著輪椅,最後回頭看了眼隻餘下兩分鐘的倒計時。
“抓緊。
”她輕聲道。
隨即便從六樓,一躍而下。
時間恍若靜止一瞬。
在那被無限放慢的瞬間,白涼秋感到背上人的身體驟然繃緊,一雙手緊緊繞著她脖子。
緊貼著她耳旁的呼吸,同依著她背的心跳一般急促。
然後,重新流動。
風聲、失重感,飛速遠離的窗戶和逐漸接近的大地,又運轉起來。
白涼秋冷靜計算著。
三、二、一。
她發動能力。
墨色從她的身體裡瘋狂湧出,鋪天蓋地,化為巨大的雙翼。
下墜停止,轉而托舉著她極速上升,向圖書館飛去。
世界飛速倒退。
十五秒的時間,生與死的鴻溝。
往日習以為常的能力,如今卻成了救命稻草。
白涼秋覺得荒誕,便又笑了起來。
高樓漸近——最後的十米,她突然將身後人往身前一拉,弓起背用力按向懷中,隨即在空中一個翻身,背朝向下。
倒計時清零,雙翼在她最後的操控中,將他們狠狠一甩。
“砰!”驟然揚起的煙塵中——七點到了。
圖書館的大門轟然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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