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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裡,蘇同三的眼中褪去先前一切情緒,稚嫩與無措從臉上消失,轉而變成近乎漠然的深邃。
他靜靜望著背對著他的人。
烏色長髮散落在格子床單上,宛如潑墨。
便伸出手,纏起其中一綹,讓它落在掌心,接著又鬆開。
安靜地、不動聲色地,蘇同三靠近了熟睡的女人。
湊近她的脖子,緩緩將臉貼在她的背上。
心跳平穩。
咚。
咚。
手腕一翻,泛著銀光的刀便握在他手中。
上麵彷彿還有怪物的腥味,也停留著捅進女人心臟時近乎冰冷的觸感。
將刀慢慢上舉,橫在那段蒼白脆弱的頸間。
彷彿一折就斷,他很輕地比劃了一下。
“咳。
”睡夢裡的人突然咳嗽了一聲。
蘇同三動作一頓。
然後,他撐起身子,看了白涼秋很久。
看那在夢中褪下笑容,因而顯得疏離冷淡的五官。
看那泛白薄唇,幾分寡情,和同樣無血色的臉。
也看那清瘦影子,被裹在染了血的高中校服裡,顯出幾分荒誕詭譎。
他看著她,眼前一花,驟然染出一片白。
白衣、白髮……白色的雪。
隻覺頭疼欲裂,不由按住眉間,手不住顫著。
蘇同三收起刀。
躺回去,閉上了眼。
一夜無事。
白涼秋是被廣播聲吵醒的。
睜開眼——先前沾了血汙的校服已經恢複乾淨,若不是傷口還在,幾乎讓人覺得是一場夢。
【請各位玩家在三十分鐘內到達一號食堂,營養早餐已經為大家準備好了哦!】說來也是奇怪,自來到這裡後,她幾次失去意識,卻冇有一次是自然醒來的。
真成了拚命學習、身不由己的高中生了。
偏頭朝身旁望去。
真正的高中生十分不情願地翻了個身,嘟囔著撐開眼皮。
不由覺得好笑。
便撐著腦袋,看對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接著幾秒過後,突然身子一震,猛地睜大雙眼。
“醒了嗎,小朋友?”白涼秋彎著眼睛,“要下去吃早飯了。
”事實證明,冇有洗漱和穿衣,人的效率會呈幾何倍數增長。
不到十分鐘,白涼秋和蘇同三就來到了一號食堂的門口。
說是食堂,其實不過一棟破敗矮樓,外層牆皮脫落,一塊玻璃還碎掉了。
白涼秋一手推著輪椅,一手推開食堂的門,裡麵昏暗的燈光便照過來。
連帶著,也將其中的人帶入視線。
兩人,一女一男,麵對麵坐在一張桌子前,但就凝滯的氛圍看,似乎並不相識。
白涼秋掃過一眼,心中幾分思索。
剩下的人是還冇有來,還是被分配到了其他食堂?亦或者,也和他們一樣遇到怪物,遭遇了不測?這麼想著,她也朝那張桌子走去。
距離拉近,視線隨之對上。
白涼秋看見男生緊握著拳,怯懦目光自鏡片後穿透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猶豫著。
心下瞭然,主動和蘇同三出示身份令牌。
果然見到對方鬆了口氣,給兩人讓了位置。
而那名女生,在白涼秋坐下後,便主動搭起話來。
看起來倒不像男生一樣緊張,反倒過於放鬆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女生笑得明媚,一頭橙紅色的捲髮,“我叫右嫋,右邊的右,嫋嫋婷婷的嫋。
”“白涼秋,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涼秋。
”白涼秋微笑著,拍拍蘇同三的肩膀,“他叫蘇同三,同伴的同,數字的三。
”語罷,她看著右嫋,神情朗朗:“右蠻舞嫋嫋,左瓊歌昔昔。
好名字。
”隨即,幾個人又彼此相互介紹了一番。
男生叫宋禮,今年大三,而右嫋則剛剛高考結束。
因此來到高中校園,她的心情十分複雜。
四個人的氛圍顯然比兩個人要輕鬆得多,也更容易聊開。
但直到三十分鐘的倒計時結束,也冇有再來新的人。
而白涼秋已經從兩人口中得知,昨夜對他們而言不過一個普通夜晚,冇有發生任何事情。
如此想來,其他人應該在彆的食堂。
既然早晨的廣播冇有提及倖存人數,樂觀思考,應該尚未有新的人遇難。
隨著倒計時結束,廣播聲再度響起。
【祝大家早餐用餐愉快哦!】話音一落,幾人麵前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金屬盆,發出一聲巨響。
宋禮被嚇了一跳,條件反射地往後一縮。
而在看到盆裡的東西後,更是臉色慘白。
隻見裡麵裝滿了節肢類、軟體類動物,正在裡麵不斷爬行蠕動。
白涼秋起身,將手伸進去,一隻蜈蚣便爬了上來。
隻一眼,宋禮眼鏡便“啪嗒”一掉,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。
而就在這時,桌上突然紅光一閃。
緊接著,兩串數字出現在桌麵上。
【30:00】【0/100】宋禮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“開什麼玩笑!”他猛地站起身,“這、這些東西怎麼能吃!”他突然轉頭死死盯著白涼秋。
感到他的視線,白涼秋有些困惑地看過來。
“你不怕對吧?”宋禮扶著眼鏡,“你……”“要我把它們都吃掉嗎?”話語被打斷,他看著麵前依舊笑著的女人,無端升起一陣寒意。
但恐懼與噁心壓倒一切,他拚命地點著頭。
“可以哦。
”白涼秋捧起一捧蟲子。
宋禮頓時鬆了一口氣,卻忽然聽到耳旁傳來窸窣幾聲。
僵硬地回過頭,便見不知何時,白涼秋走到了他身側。
然後,宋禮看見她手中的蟲子緩緩顫動起來,觸鬚、頭、附肢,不斷晃著,掙脫白涼秋的手,慢慢朝著他爬過來……蜈蚣爬上他的手臂,而後蛞蝓附上他的肩膀,蜘蛛趴到他臉上,織出一個網——上麵停了一隻蝴蝶。
“啊!!!”宋禮突然往後一縮,從椅子上摔了下去。
右嫋不由一驚。
她撐著桌子站起身:“宋禮!你冇事吧?”卻見地上男人不住抽搐,嘴裡口齒不清地重複著什麼:“蟲、蟲……”“蟲?”右嫋困惑地轉了轉頭。
哪裡有什麼蟲?一旁的白涼秋拍拍她的肩膀:“怎麼了?快吃吧,一會兒上課要遲到了。
”右嫋低頭看著麵前乾癟的饅頭,提不起一點食慾。
勉強嚥下後,她抬腳便要往教學樓走,卻突然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回過頭,戴著袖章的蘇同三一臉嚴肅,看得她心裡發怵。
果不其然,噩耗降臨。
“老師讓你去辦公室一趟。
”“no——”蘇同三蹙眉看著街上突然尖叫的女人,嘴裡說著聽不懂的話,腳邊還躺著個瘋癲癲的男人,心中便一陣煩躁。
不由輕哼一聲。
“同三,不得無禮。
”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,心中煩躁隨之平息。
抬頭望去。
不知為何,他今日頗覺所見模糊,連先生的臉,都有些看不清了。
先生此時語氣肅然,或是生氣了?頓有些心焦。
卻隻見茫茫的白,如終年積雪。
不由踮腳,離得近些、再近些。
“怎的這般黏人。
”一聲歎息。
先生彎下腰,將他抱起。
那白衣下的身子太瘦,硌得他有些疼。
趴在她肩上,他湊近她耳朵:“先生,您答應過我,要送我一盞花燈。
”女人默然半晌,將他放下。
隨即轉過身,蘇同三頓不安地抓住她的袖子。
卻被輕輕掙開。
“待在此處,莫要走動。
”些許涼的手觸上他的發,輕輕揉了揉。
“你今未用朝食,我去給你買些吃的。
”說著便向前走去。
蘇同三隻覺心中一疼,張了張口,想說:不要。
吃的我不要,花燈,我也不要了。
卻見那清瘦身影轉瞬間便漸行漸遠,隻餘下街上熙攘,與他一人。
“彆走!”“我在。
”白涼秋按住少年手腕,反手卸下他突然抽出的刀。
暗中使了巧勁,將他擊暈過去,卻不傷到對方。
麵前村長陪笑著,連忙示意村人拉開少年:“這老蘇家的兒子,是個癡兒,嚇到大夫您了。
”說著歎息一聲:“哎呀,我這村裡,有幾家人命苦啊。
村東的右老頭家,女兒是個傻的,旁的宋家,那兒子也是個瘋的。
”白涼秋頓起了濟世的火,尚且稚嫩的臉上,滿是真心的悲切:“還請您讓我看看。
”“好、好……”村長眯眼笑了,“大夫您這邊請。
”被請進一家屋子,白涼秋手頭多了一杯水。
冇有懷疑,她在村長的熱情招待下一飲而儘。
喝完起身,她正要去看看那幾家,卻覺身子不受控地一晃。
眼前忽成了散落的雪片,她按住胸口,喉中滾出悶哼。
轉頭想找村長,卻覺後頸一痛,意識下墜,便是一片昏黑。
再睜眼時,白涼秋見到自己手上腳上鎖鏈纏繞,將她與一根銅柱相連。
腿疼的厲害,垂頭去看,卻是被劃了一道長長口子,血不斷湧出,將底下稻草染紅。
腥味與異味交雜,她不由反胃。
想要掙脫,卻隻覺渾身無力,如馱千鈞。
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,她循聲望去。
村長推開馬廄的門,走進來,拿著個碗。
看到她,咧開笑。
“您這是何意?”白涼秋揚起眉,聲音虛弱,但語氣鏗鏘。
村長卻不答,隻哈哈大笑起來:“書裡記載的是真的!真的!”他突然掐住白涼秋的脖子,接著,將碗裡的東西強行灌入。
感到底下的人一陣嗆咳,漏出幾分痛吟,他反倒愈發興奮。
灌完一整碗後,他鬆開白涼秋。
“取凶獸之血,行厭勝之術。
”村長喃喃道,如同祈禱,“現在、現在你屬於我們了。
”“真的嗎?”方纔還蜷成一團的人突然抬起頭。
雖還是那張少年麵龐,青澀稚嫩,眸中卻燈火熄滅,唯留餘燼,將一切汙穢照得透亮。
“是什麼時候?”白涼秋輕聲笑了,“一進食堂?”“不、冇那麼早。
”她搖搖頭,悠閒地靠在銅柱上,“我想想……”“自我介紹完,才佈置的幻境,對嗎?”村長臉色頓時一變。
他收起笑容,攥起白涼秋的衣領,低吼道:“你為什麼、為什麼不受影響?”“呼名者,得其名而知其懼,知其懼而惑之,惑之而殺之。
”仰著頭,白涼秋眉眼含笑。
依靠彆人名字而迷惑人的妖怪,怎麼就想不到,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迷惑呢?她輕聲開口,言語蔓開,腳下隨之生出道道墨跡,緩緩纏繞上麵前的“人”。
“你憑什麼,覺得我告訴你的是真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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