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第2257章分宗斷義
顧嘉瑋自認“清白”,卻平白被柳澤指著鼻子罵,哪裡壓得下這口氣。
怒喝道:“胡言亂語!”
柳澤開團,他身後的親友自然秒跟。
兩邊都是讀書人,罵起人來不帶一個臟字,卻句句誅心。
段曉棠聽得似懂非懂,隻看對麵顧氏族人麵紅耳赤的模樣,估計罵得挺臟的。
她有一顆旺盛的求知心,悄悄撞了撞馮睿達的胳膊,壓低聲音問:“剛纔那句‘相鼠有齒’,是什麼意思?”
馮睿達一臉茫然,他打孃胎裡,就冇有點亮過文學天賦,並且不以為恥,“我怎麼知道!”
他心中暗自思索一個哲學問題,臟話還是平易近人的好。對方要是聽不懂,豈不是白廢口水,純屬給自己找氣受。
段曉棠還在琢磨“老鼠的牙齒”,有什麼高深隱喻的時候,陡然感覺對麵有一道殺氣襲來。
她甚至冇來得及抬頭看清來人,右腿已經條件反射般踹了出去,動作快如閃電。
顧嘉良一方是苦主,站在道德製高點上,帶來的大多是飽讀詩書之士,滿口芬芳引經據典、字字誅心,哪裡是魚目、珍珠混在一處的烏合之眾能招架得住的。
顧氏除了幾個長輩還能維持體麵,年輕子弟早被罵得麵紅耳赤、氣血上湧。
吵不過,那就動手!
這道理,無論在山野鄉林還是天子腳下,都通用得很。
對方倒冇有真頭腦發熱衝段曉棠來,隻不過她剛好在那個方向。
段曉棠冇下狠手,腳力收了七分,隻將人踹得踉蹌著退了三四步,撞在身後的柱子上,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再上前。
顧嘉良一方人數處於劣勢,質量卻碾壓對方,足足有三個武將坐鎮。
對付一群隻粗淺練過騎射、連戰場都冇見過的士族子弟,簡直是手到擒來。
馮睿達在自家祠堂裡,都快淪為食物鏈最底層了,卻在顧家祠堂裡大發神威,一拳一個小朋友,冇片刻就將混亂的場麵鎮壓下去。
顧嘉良護著顧盼兒,目光掃過這荒誕的一幕。
莊嚴的祠堂裡,香燭與塵土齊飛,怒罵與呻吟共響。
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,也是在這裡,父親牽著他的手,指著滿堂牌位,聲音裡滿是莊重與期盼,“六郎,你看,這便是我們的根,我們的源。一族之人,血脈相連,榮辱與共。”
那時的燭火溫暖明亮,映得先祖的名字彷彿帶著光。
如今,同樣的燭火,卻隻映出一張張因憤怒或恐懼而扭曲的臉,照見梁柱間積累的塵網。
所謂的榮辱與共,原來辱需共擔,榮卻未必有份。
一種尖銳的諷刺感,混合著多年來的憋悶,在顧嘉良冰冷的胸腔裡衝撞,幾乎要化作一聲狂笑衝出喉嚨,他死死咬住了牙關。
顧嘉瑋坐在上位,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死死盯著地上哼哼唧唧的族人,心中悔得腸子都青了,早知道這些年輕人沉不住氣,就該把他們留在前院,不該帶來議事,這下可好,徹底把臉丟儘了。
就在這時,一直表現沉默的顧嘉良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身形本就清瘦,方纔的混亂讓他臉色愈發蒼白,連起身的動作都帶著幾分顫巍巍的虛弱,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第2257章分宗斷義
支撐他身體的,彷彿不再是血肉之軀,而是這些年默默嚥下的所有冷眼、所有委屈、所有對家人未能履行的承諾凝聚成的一根硬骨。
他轉向顧嘉瑋,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,“九郎,祠堂是列祖列宗魂靈安息的地方,我不願他們在地下還為子孫的紛爭煩憂,更不願你夾在中間為難。”
字字句句都透著孝順與體諒,完全是一個合格的子孫、寬厚的兄長該說的話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,這“孝順”之下,是徹底的心寒;這“體諒”背後,是決絕的告彆。
他不再奢望從這裡得到公正,正如他早已不再奢望從這片土壤裡獲得溫暖。
顧嘉瑋的心卻猛地一沉,他太瞭解這位堂兄了,越是平靜,藏在底下的心思就越重。
果然,顧嘉良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在場的族人,聲音雖輕,卻字字清晰,“人與人相處,總得講個緣法。我與宗族,許是有緣無分。你既難做人,今日不如就將我這一房除族,從此兩不相乾,各自安好。”
最後八個字,他說得異常平靜,卻像用儘了畢生的力氣。
這不是一時激憤,而是漫漫長夜後,終於看到天際一絲微光時的孤注一擲。
顧嘉瑋猛地站起來,快步衝到顧嘉良麵前,伸手就去扶他的胳膊,做足了挽留的姿態。
“不可!六哥,萬萬不可!我們血脈相連,怎能分開!”
他這話並非全是虛情,宗族雖看似手握族人的生殺大權,族長一言九鼎,可世事哪有那麼簡單。
人心大了,族長也難管。
一族之長,既要有權勢托底,也要用聲名作表。
曆史上並非冇有除族的先例,但那都是族人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,通敵叛國、弑父殺母之流,宗族為了避禍、表清白纔會切割。
顧嘉良一房無過無錯,卻慘遭除族,對外總得有個說法。
幾個混賬小子闖禍,致使顧小玉落水,顧嘉良討不到公道,反遭除族,自絕於天下士林。
這事要是傳出去,往後京兆顧氏在士族間該是怎樣的形象?
容不下良善、隻護著惡徒的虎狼窩。
顧氏冇有旁的出挑人物,最後這個昏聵暴戾、不明是非的惡名,還不是他這個族長來背。
遺臭萬年。
這後果,他承擔不起。
顧嘉瑋自然明白,顧嘉良是在“逼”他,不得不打起感情牌,“六哥,我們何至於走到這一步。
小時候一塊讀書,你還手把手糾正過我握筆的姿勢,這些你都忘了嗎?”
許是提及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,顧嘉良的眼神果然柔和了幾分,語氣也緩了下來。
“這些年紛紛擾擾,早將情分磨得差不多了。你念及從前的情誼,是替我著想,可我卻實在不想再憶起那些傷心事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顧盼兒身上,語氣愈發堅定,“樹大分支,既然合不來,不如就此分宗吧!”
“分宗”二字一出,偏廳內徹底炸開了鍋。
不同於宗族內部的分支、分房,對外依舊是一家人,婚喪嫁娶、宗族事務都要互通聲氣。
分宗,就是徹徹底底的兩家人,往後再無瓜葛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