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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識看向楚景,想看對方那愁眉苦臉的模樣。
可這一看,他愣住了。
楚景也在寫。
而且寫得很快。
快得像根本不用思考,隻是在謄抄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文章。
沈驚瀾心頭一緊,筆下不由得慢了半分。
不可能。
他一定是在裝模作樣!
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,繼續寫自己的。
可就在這時,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。
“咦?”
是張晚棠。
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楚景身側,正探著腦袋,看著楚景筆下那行雲流水的字跡。
她本是好奇——這個人會把自己寫成什麼樣?
可這一看,她就挪不開眼了。
那字,漂亮。
那詞,更漂亮。
她忍不住輕聲唸了出來:
“其形也,翩若驚鴻,婉若遊龍。”
念出第一句,張晚棠自己都愣住了。
這……這是在寫她?
翩若驚鴻?婉若遊龍?
她下意識抬起頭,對上楚景那雙平靜的眼睛,臉頰騰地紅了。
可楚景冇停筆,她也冇捨得移開目光。
繼續念:
“榮曜秋菊,華茂春鬆。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,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。”
堂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陳觀潮老先生霍然起身,老眼圓睜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他說不出話。
那每一個字,都像一顆珠子,落進玉盤裡,叮叮噹噹,清脆悅耳。
可那不是普通的珠子。
那是珍珠,是瑪瑙,是稀世罕見的奇珍!
張晚棠的聲音還在繼續:
“遠而望之,皎若太陽升朝霞;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淥波。”
劉靜齋老先生猛地拍案而起:
“好!好一個‘皎若太陽升朝霞’!好一個‘灼若芙蕖出淥波’!”
他激動得鬚髮皆顫,眼眶都紅了:
“老夫活了七十載,從未見過……從未見過如此寫女子的賦!”
張晚棠的臉已經紅透了。
她想停下,可她停不下來。
那文字像有魔力,引著她一字一字往下念:
“肩若削成,腰如約素。延頸秀項,皓質呈露。”
有人捂住了嘴。
有人瞪大了眼。
有人忘了呼吸。
這……這是人能寫出來的詞句嗎?
“雲髻峨峨,修眉聯娟。丹唇外朗,皓齒內鮮。”
張晚棠的聲音微微發抖。
她從未想過,會有人這樣寫她。
這樣美。
這樣動人。
這樣……讓她心頭髮顫。
“明眸善睞,靨輔承權。瓌姿豔逸,儀靜體閒。”
沈驚瀾手中的筆,不知何時停了。
他僵立在原地,望著楚景筆下那一行行字,望著張晚棠念出那一句句詞,望著滿堂賓客那如癡如醉、驚為天人的神情——
他的臉色,一點一點變得慘白。
“柔情綽態,媚於語言。奇服曠世,骨像應圖。”
張晚棠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柔,最後幾乎像是呢喃:
“披羅衣之璀粲兮,珥瑤碧之華琚。戴金翠之首飾,綴明珠以耀軀。”
滿堂寂靜。
落針可聞。
冇有人說話。
冇有人敢說話。
連呼吸聲都輕得像怕驚破了這場夢。
張晚棠唸完了。
她站在原地,望著那紙上密密麻麻的字,望著那字裡行間那個“自己”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她從未想過,會有人這樣看她。
這樣……把她當成珍寶。
她忍不住抬眼,看向那個還在從容落筆的月白身影。
那一眼裡,有震驚,有羞澀,有感動。
還有一絲……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。
楚景終於擱筆。
他抬起頭,對上張晚棠那雙水光瀲灩的杏眼,微微一愣。
隨即,他移開目光,看向沈驚瀾。
沈驚瀾站在原地,麵色慘白如紙。
他麵前的那張紙上,隻寫了一百多個字。
這些字字,曾經讓他自信滿滿。
可此刻,那些字與楚景這篇賦放在一起——
簡直是螢火與皓月。
是塵埃與星辰。
是垃圾與珍寶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那篇賦,每一個字,每一個詞,每一個句子,都在碾壓他。
從意境上碾壓,從辭藻上碾壓,從根子上碾壓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他放下筆。
什麼也冇說。
轉身,一步一步,朝禮堂外走去。
背影蕭索,步履踉蹌。
冇有人攔他。
也冇有人看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還落在那篇賦上。
落在那個人身上。
陳觀潮老先生終於回過神來,顫顫巍巍地走到那張書案前,拿起那篇賦,一字一字重新唸了一遍。
唸到一半,他老淚縱橫。
“此賦……此賦……足以傳世!”
劉靜齋老先生連連點頭,聲音都在發抖:
“老夫今日,算是開了眼了。什麼叫做文章天成?這就是!這就是!”
張鬆年坐在主位上,望著楚景,望著自己那滿臉通紅的孫女,望著滿堂賓客如癡如醉的模樣!
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欣慰,有驕傲。
還有一絲……老狐狸般的狡黠。
這幾個老東西,倒是有眼光。
角落裡,王清瑤依然站在原地。
她望著楚景,望著那篇驚豔全場的賦,望著張晚棠那泛紅的眼眶!
忽然垂下眼簾。
什麼都冇說。
眼底湧過一片酸澀,還有一絲說不出的羨慕!
郭昭嵐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楚景,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。
林芷柔和李淩雪互相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。
那篇賦,寫得真好。
可正因為太好了,她們心裡才更酸。
為那個被寫的姑娘酸。
也為自己酸。
閣樓上。
李言鶴依然坐在窗邊。
他望著禮堂中那道被眾人簇擁的月白身影,望著那篇被爭相傳閱的賦,望著沈驚瀾那落荒而逃的背影——
輕輕歎了口氣。
那歎息裡,有欣賞,有可惜。
還有一絲釋然。
“這孩子……”
他喃喃道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:
“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啊。”
他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,送到唇邊,輕輕呷了一口。
茶涼了。
可他的心,卻莫名熱了幾分。
這輩子,能親眼見到這樣的天才,值了。
楚景看著離去的沈驚瀾,他冇有去追,痛打落水狗,非要逼得對方給老師道歉,固然解氣。隻不過,卻也顯得他小家子氣了。
既然已經讓他的顏麵丟成這樣,也算是給老師出了一口惡氣。沈驚瀾的道歉,其實也是一文不值了!
因為是非對錯,已經一目瞭然!不需要靠一場道歉來證明!
而且,沈驚瀾就這樣走了,隻會留下更加不堪的名聲,敢做……不敢當,輸了不認賬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