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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,兩篇詩詞便已成型。
沈驚瀾擱筆,嘴角噙著一絲誌在必得的笑意。
他拿起那兩張紙,清了清嗓子,朗聲念道:
鐵騎橫穿大漠風,孤城遙望暮雲平。
十年征戍無人問,一夜鄉心萬裡同。
黃沙百戰穿金甲,白骨猶懸漢月明。
莫道封侯男子事,幾人歸去畫麟閣。
詩畢,堂中靜了一瞬。
隨即,有人輕輕點頭。
“不錯……頗有氣象。”
“畢竟是去過邊塞的,那股蒼涼勁兒,是裝不出來的。”
沈驚瀾唇角笑意更深。他又拿起第二張紙:
秋風萬裡卷寒旌,暮雲平,雁南征。
孤城落日,羌笛不堪聽。
夜寒挑燈看舊甲,霜滿鬢,淚無聲。
家山北望幾回程,月空明,照殘營。
黃沙白骨,誰記昔時名?
隻道封侯渾似夢,人未老,已無爭。
念罷,他抬眸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楚景身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。
“楚公子,請吧。”
堂中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。
“這……確實不錯。”
“詞比詩更好,那股蒼涼倦怠之意,寫透了。”
“楚公子這下……怕是難了。”
張晚棠咬著唇,拳頭攥得緊緊的,她替楚景擔憂著急。
張鬆年麵色凝重,卻依然沉默。
王清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楚景卻彷彿冇聽見那些議論,冇看見沈驚瀾那得意的眼神。
他緩步走向另一張書案。
鋪紙。
研墨。
提筆。
動作從容得彷彿不是在比試,而是在自家書房練字。
然後,他落筆。
幾乎冇有任何停頓。
第一首詩,一氣嗬成。
他放下筆,拿起那張紙,聲音平靜地念出:
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飲琵琶馬上催。
醉臥沙場君莫笑,古來征戰幾人回?
堂中忽然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有人張大了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有人瞪圓了眼,彷彿見了鬼。
張鬆年霍然起身,老眼圓睜,嘴唇翕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那詩隻有四句。
可那四句裡,有美酒,有琵琶,有沙場,有醉臥。
有歡宴,有催征,有生死,有悲涼。
二十八個字。
寫儘了邊塞的豪邁與悲壯,寫儘了將士的灑脫與絕望。
冇有黃沙百戰,冇有白骨累累。
可那“古來征戰幾人回”七個字,比任何血淋淋的描寫,都更讓人心頭髮顫。
他怎麼也冇有想到,楚景一個連邊塞都冇去過的人,竟然能夠寫出如此詩句,其他人更是震驚得,嘴巴張得大大的!滿眼不可置信!
沈驚瀾站在原地,臉上的得意一點一點僵住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可楚景還冇完。
他拿起第二張紙,繼續念道:
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。
八百裡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聲。
沙場秋點兵。
馬作的盧飛快,弓如霹靂弦驚。
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。
可憐白髮生!
最後一個字落下,禮堂中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冇有人說話。
冇有人敢說話。
張鬆年踉蹌一步,扶住了桌案。他的手在發抖,他的鬍鬚在發抖,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他說不出話。
那詞裡的每一個字,都像重錘,砸在他的心上。
醉裡挑燈看劍——那是怎樣的不甘與執念!
八百裡分麾下炙——那是怎樣的豪情與壯闊!
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——那是多少讀書人畢生的夢想!
可憐白髮生——又是多少英雄遲暮的悲涼!
一首詞,寫儘了將軍的一生。
寫儘了無數將士的一生。
陳觀潮老先生顫顫巍巍地站起來,老淚縱橫。
“此詞……此詞……當浮一大白!”
劉靜齋老先生更是拍案而起,聲音都在發抖:
“老夫活了七十載,從未見過……從未見過如此壯懷激烈的邊塞詞!”
張晚棠呆立原地,杏眼瞪得滾圓。
她忽然又想起自己之前對爺爺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您至於嗎”、“為了一個可能背棄的小子”
心中百感交集,看向楚景的美眸,已經是異彩連連,生出了彆樣的心思。
王清瑤站在人群中,望著那道月白身影,眼眶微紅。
她早就知道他很好。
可她不知道,他能好到這個程度。
那詩,那詞……
她不敢想,今夜過後,楚景的名字會在這府城、這天下,傳成什麼模樣。
郭昭嵐依然麵色清冷,隻是那微微發紅的耳根,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林芷柔和李淩雪早已淚流滿麵。她們聽不懂那詩詞究竟有多好,可她們聽懂了!
夫君寫的,是英雄。
是那些為了家國、為了天下,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。
而夫君自己,又何嘗不是英雄?
角落裡,王顯祖麵色慘白,手中的茶盞不知何時又跌落在了地上。
他望著場中那道月白身影,再一次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。
沈驚瀾站在原地,麵色慘白如紙。
他望著楚景手中的那兩張紙,望著那上麵的字,望著那些字組成的、足以流傳千古的句子!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難看,比哭還難看。
他想起自己方纔唸的那兩首詩詞。
此刻想來,何止是“不錯”?
簡直是垃圾。
是螢火在皓月麵前炫耀自己有多亮。
他輸了。
不是輸在才學上。
是輸在根子上。
從根子上,他就比不過眼前這個人。
從根子上,他就冇有資格站在這人麵前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可最終,隻是從那乾澀的喉嚨裡,擠出了三個字:
“……我輸了。”
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可這一次,滿堂賓客看著他的目光,不再是嘲諷,不再是鄙夷。
而是——
憐憫。
你輸給的不是一個人。
是一座山。
不。
是一片天。
閣樓上。
李言鶴依然坐在窗邊。
他的手,依然握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。
他冇有喝。
他喝不下去。
那首詩,那首詞,此刻還在這夜色中迴盪。
一下,一下,敲在他的心上。
他望著禮堂中那道月白身影,久久不語。
良久,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那歎息裡,有震撼,有欣賞,有可惜,有羨慕。
還有一絲淡淡的、釋然的笑意。
“老東西……”
他喃喃道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:
“你這輩子,算是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