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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景冇有看他,目光彷彿穿透了這滿堂賓客,落在了極遠極遠的地方:
“為生民立命。”
堂中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“為往聖繼絕學。”
張鬆年霍然起身,老眼圓睜。
“為萬世開太平。”
最後六個字,如金玉相擊,如黃鐘大呂,在寂靜的禮堂中轟然炸開。
——!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冇有人說話。
冇有人敢說話。
甚至連呼吸聲,都輕得像怕驚破了這場夢。
張晚棠呆立原地,杏眼瞪得滾圓,小嘴微張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她忽然想起爺爺昨夜在書房裡反覆唸叨的那句話——“此子才學,深不可測”。
深不可測?
這四個字,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這個人。
他哪裡是深不可測?
他是……他是讓所有人仰望都望不到頂的那座山。
張鬆年站在原地,鬚髮皆顫。
他望著堂中那道月白身影,嘴唇翕動了很久,最終隻是重重地坐回椅中。
可那握著椅扶手的枯瘦手指,卻在止不住地發抖。
四十年。
他讀書四十年,教書四十年,自詡見過天下英才,收過無數弟子。
可直到今天,他才終於明白——
什麼叫做“聖賢之言”。
不是把聖人的話背得滾瓜爛熟,不是把經義闡釋得滴水不漏。
而是在千年之後,依然能用全新的語言,說出足以刻進青史、流芳百世的句子。
為天地立心。
為生民立命。
為往聖繼絕學。
為萬世開太平。
這二十二字,足夠讓眼前這個年輕人,在這方天地間,立地成聖。
王清瑤不知何時站了起來。
她望著楚景,美眸中水光瀲灩,喉頭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她早就知道他很好。
她早就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思。
可這一刻,她忽然有些惶恐——
這樣的人,自己真的……配得上嗎?
郭昭嵐依然站著,麵色清冷如常。
隻是那袖中緊攥的手指,骨節泛白。
林芷柔和李淩雪早已淚流滿麵。她們聽不懂那四句話究竟有多厲害,可她們聽懂了——
自己的夫君,是一個心裡裝著天下萬民的人。
她們是被天下遺棄的人。
而夫君,要替天下人立命。
那四捨五入,夫君的心裡,也有她們。
這便夠了。
這便足夠了。
角落裡,王顯祖手中的茶盞“哐當”一聲跌落在地。
茶水濺濕了他的衣襬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望著場中那道月白身影,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。
不是失敗的恐懼。
不是輸贏的恐懼。
而是一種……麵對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存在時,那種深入骨髓的、卑微的恐懼。
他不是人。
他是怪物。
沈驚瀾站在原地,麵色煞白如紙。
他張著嘴,想說點什麼——反駁?嘲諷?狡辯?
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那二十二字像一座山,壓在他的頭頂,壓在他的胸口,壓在他那點可憐的、可笑的、自以為是的“才名”之上。
他想起自己方纔說的那些話——
光耀門楣。
報效國家。
此刻聽來,何止是淺薄?
簡直是笑話。
是螻蟻在鯤鵬麵前炫耀自己爬得有多快。
他輸了。
不是輸在對對子上,不是輸在急智上。
而是從格局上,從境界上,從根子上,輸得一敗塗地,輸得體無完膚。
他甚至不敢去看周圍人的目光。
他知道那些目光裡是什麼!
不是嘲諷,不是鄙夷,甚至不是幸災樂禍。
是……
無視。
彷彿他這個人,連同他方纔說的那些話、做的那些事,都不值得被放進眼裡。
這纔是最可怕的。
他寧願被罵,被嘲笑,被指著鼻子羞辱。
也好過這樣——被徹徹底底地無視。
滿堂寂靜。
良久,不知是誰,輕輕地,輕輕地,鼓了一下掌。
緊接著,第二下,第三下。
掌聲如潮水般湧起,從稀稀落落到雷動滿堂。
冇有人說話,冇有人喝彩。
隻是鼓掌。
用儘全力地,鼓掌。
為這二十二字。
為這個年輕人。
為這註定被載入青史的一刻。
楚景依然站在堂中,神色平靜如常。
彷彿方纔那石破天驚的四句話,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“這茶味道不錯”。
他看向麵如死灰的沈驚瀾,語氣依然平淡:
“沈博士,第二局——”
他頓了頓,冇有說“你輸了”。
因為已經不需要說了。
沈驚瀾的嘴唇翕動了很久,最終,從那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三個字:
“……我輸了。”
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無人嘲笑。
滿堂賓客看著他的目光,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。
你輸給的不是一個人。
是一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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禮堂東北角,一座不起眼的閣樓之上,窗扉半掩。
李言鶴坐在窗邊,手中捧著一盞茶。
茶已涼透,他卻不曾飲過半口。
他的目光穿過那半開的窗欞,穿過滿堂攢動的人頭,穿過喧囂與寂靜、驚歎與掌聲,最終落在那個站在堂中央的月白身影上。
——為天地立心。
——為生民立命。
——為往聖繼絕學。
——為萬世開太平。
那二十二字,彷彿還在這夜色中迴盪。
一下,一下,敲在他的心上。
李言鶴的手,微微發抖。
他是當世大儒,門下弟子無數,見過多少才俊,品過多少文章。
他以為自己早已見慣了天才,早已對“驚豔”二字免疫。
可此刻,他握著那盞涼透的茶,卻久久無法放下。
“……老東西,你倒是好福氣。”
他喃喃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苦澀。
這聲“老東西”,不知是在罵張鬆年,還是在罵這造化弄人的老天。
創新兩個流派,已是足以名留青史的成就。
而那二十二字……
李言鶴閉了閉眼。
那是聖賢之言。
是足以讓楚景的名字,刻進千年文脈、與孔孟並列的聖賢之言。
而他李言鶴,活了一輩子,著書立說,桃李滿天下,臨終前能留下幾句讓後人記住的話?
怕是連一句都冇有。
他睜開眼,望向那禮堂中被人群簇擁的年輕身影,目光複雜至極。
羨慕。
可惜。
還有一絲淡淡的、不願承認的嫉妒。
——若這孩子是自己的弟子,該有多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