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\n
張鬆年穿過迴廊,踏入禮堂的那一刻,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他腳步穩健,麵色從容,隻是在看到堂中那道月白身影時,眼角細密的皺紋不自覺地舒展開來。
——來了。
真的來了。
楚景見他現身,當即斂衣上前,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底:“學生楚景,見過老師。”
聲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張鬆年伸手虛扶,指尖卻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想說句“不必多禮”,話到嘴邊又覺得太淡;想說“你來了就好”,又覺得太露痕跡。
最後隻是“嗯”了一聲,捋著鬍子點了點頭。
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分明盛滿了掩飾不住的欣慰與歡喜。
一旁的張晚棠把祖父這副“明明高興得要命偏要端著”的模樣看得真真切切,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——爺爺這嘴硬的模樣,真是冇救了。
周圍賓客見狀,紛紛圍上來道賀。
“恭喜張老!收得如此佳徒!”
“楚公子一表人才,前途不可限量啊!”
“張老慧眼識珠,我等佩服之至!”
恭賀聲此起彼伏,張鬆年一一頷首迴應,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拜師儀式正式開始。
香案早已設好,紅燭高燒,青煙嫋嫋。
楚景奉茶,張鬆年接過,飲儘。
隨即,張鬆年取出那套珍藏了五十年的文房四寶,親手交到楚景手中。
“此乃老夫恩師所贈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今日傳於你,望你勤勉向學,勿墮師門清譽。”
楚景雙手接過,再次行禮:“學生謹記老師教誨。”
禮成。
堂中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與道賀聲。絲竹聲起,宴席將開,滿堂賓客儘歡。
張晚棠站在祖父身側,偷偷打量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年輕男子。
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要順眼些。至少,冇有沈驚瀾那副“滿腹經綸卻滿臉清高”的討嫌樣。
她正想著,餘光不經意掃過禮堂角落。
那裡,王顯祖負手而立,麵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井水。
他正不動聲色地朝不遠處幾名文人模樣的賓客使了個眼色。
那幾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隨即端著酒杯,三三兩兩地朝另一個角落靠攏。
那裡,沈驚瀾正獨自坐著,周身籠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。
“沈狀元今日也來觀禮?”一人“不經意”地開口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,“真是稀客啊。”
另一人笑著接話:“畢竟是故人。當年若非李言鶴先生親臨,沈狀元如今也該喚張老一聲‘老師’了。”
“這話可不對。”第三人搖頭晃腦,語氣玩味,“良禽擇木而棲,沈狀元當年選李老,那是慧眼識人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卻“恰好”能讓沈驚瀾聽得一清二楚:
“聽說今日那位楚公子,才學遠勝常人。連李老都親自登門拜訪,想收他為徒呢。”
“哦?那可真是奇了。”另一人故作驚訝,“沈狀元是李老的入室弟子,卻不見李老當年這般……”
他冇說完,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。
沈驚瀾握著酒杯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那幾人彷彿冇看見,繼續你一言我一語:
“話說回來,張老這次收徒排場這般大,若是有誰能在這大喜的日子,與那位楚公子比試一番……”
“若能當眾壓他一頭,那這拜師宴,怕是要成笑話嘍。”
“可惜啊可惜,咱們這些凡夫俗子,哪有那等才學?”
“那倒是。除非……”說話者“不經意”地瞥了沈驚瀾一眼,“有真正的大才子肯出手。”
話音落下,幾人對視一眼,又若無其事地散開了。
沈驚瀾依舊坐著,麵色如常。
隻是手中那杯酒,始終冇有送到唇邊。
角落裡,王顯祖緩緩勾起嘴角。
餌已下,魚咬不咬鉤,就看這位狀元公的“心結”,夠不夠深了。
片刻後。
沈驚瀾放下酒杯,站起身。
他的動作很輕,卻彷彿按下了一道無聲的開關。周圍嘈雜的人聲,竟不自覺地靜了幾分。
他穿過人群,一步步走到禮堂中央,在楚景與張鬆年麵前停住。
“張老。”他拱手,語氣平和,“今日是您收徒大喜之日,晚輩本不該掃興。”
張鬆年笑容微斂,冇有說話。
沈驚瀾轉向楚景,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:
“隻是晚輩久聞楚公子才名,說您詩詞書畫無一不精,算術琴技無一不通。今日有幸得見,心嚮往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依然溫和,卻已隱隱帶上一絲鋒芒:
“不知楚公子可否賜教一二?也好讓在場諸位心服口服——免得日後有人嚼舌根,說張老收徒,是憑的什麼……歪門邪道。”
此言一出,滿堂嘩然!
這是在質疑張鬆年識人不明,更是在公然挑釁楚景!
張鬆年臉色一沉,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寒意。
王清瑤秀眉緊蹙,郭昭嵐三女更是麵色驟變。
賓客們麵麵相覷,有的震驚,有的興奮,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——誰也冇想到,拜師宴上竟會出這等變故!
“沈驚瀾!”一道清脆的女聲驟然響起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。
張晚棠上前一步,杏眼圓睜,狠狠瞪著眼前這個不知好歹的男人。
她憋了一肚子火——當初背棄師門的是你,如今祖父另收高徒,你又跳出來攪局!世上怎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!
她恨不得當場讓人把這廝轟出去!
可話到嘴邊,她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等等……
她忽然想到爺爺對楚景那些近乎誇張的讚譽,想到那句“才學遠勝沈驚瀾”,想到自己方纔還在心裡犯嘀咕——“真有那麼厲害?”
不如……
張晚棠眼珠一轉,怒氣忽然斂去,唇角反倒翹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看了沈驚瀾一眼,又看向楚景,聲音清脆,帶著幾分故意拱火的促狹:
“沈大才子說得也有道理呢。”
張鬆年眉頭一跳,愕然看向孫女。
張晚棠假裝冇看見祖父的眼色,繼續笑吟吟道:
“既是比試,不如就請沈狀元——哦不對,該叫沈博士——親自下場,與楚師弟切磋一番?”
她把“沈博士”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,眼底閃著毫不遮掩的壞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