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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院後堂,紅燭高照。
張鬆年端坐主位,一身絳紅壽紋長袍,鬚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他麵色平靜,手指卻在膝上輕輕敲著,一下,一下。
身旁,一名十**歲的少女正托著腮,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腰間禁步上的流蘇。
她生得極美,杏眼桃腮,眉目間卻帶著幾分世家貴女特有的嬌矜與鋒利。
她叫張晚棠,張鬆年唯一的嫡親孫女,自幼在祖父膝下長大,被寵得無法無天。
“爺爺,”她撇著嘴,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,“您至於嗎?一個鄉野出來的小子,就算有點才學,也犯不著您這般隆重其事吧?”
張鬆年冇理她。
張晚棠繼續嘟囔:“我還聽說,李爺爺今早親自去了他住的地方。萬一那楚景跟沈驚瀾一個德行,見著李爺爺身份更高、門路更廣,當場就改投師門了呢?”
她說著,語氣裡帶上幾分毫不遮掩的鄙夷:“到時候,您老的臉往哪兒擱?滿府城的人可都看著呢!您為了一個可能背棄的小子,把自己的名聲拿出來賭——值嗎?”
“晚棠。”張鬆年終於開口,聲音不重,卻帶著幾分無奈,“沈驚瀾是沈驚瀾,楚景是楚景,豈能混為一談?”
“怎麼不能?”張晚棠梗著脖子,“當初您不也覺得沈驚瀾是百年難遇的奇才?結果呢?李爺爺一來,人家連拜師酒都冇喝,就屁顛屁顛跟去京城了!您倒好,還替他打掩護,說什麼‘君子不奪人所好’……”
她越說越氣,眼圈都紅了:“您當他不知道?滿府城誰不知道?您就是被徒弟背棄了,還替人家數錢呢!”
張鬆年沉默。
片刻,他輕歎一聲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你這丫頭……”他搖搖頭,卻冇反駁。
張晚棠見祖父不吭聲,又心疼又著急,聲音軟了幾分:“爺爺,我不是故意揭您傷疤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不想您再被人笑話一次。”
張鬆年拍了拍她的手背,神色溫和了幾分。
“傻丫頭,爺爺這把年紀,什麼風浪冇見過?名聲這東西,丟了就丟了,再撿回來便是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窗外,聲音有些悠遠:
“楚景這孩子……給爺爺的驚喜太多了。那一手算術,那一手丹青,那兩首詩詞……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,爺爺活了七十年,從未見過這等人物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眼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:
“他的才學,絕不在沈驚瀾之下。甚至……遠勝之。”
張晚棠撇撇嘴:“您當初也是這麼誇沈驚瀾的。”
張鬆年被噎得鬍子一抖,瞪了她一眼:“你這丫頭,非要跟爺爺抬杠是不是?”
張晚棠毫不示弱地瞪回去。
祖孫倆大眼瞪小眼,誰也冇說話。
片刻,張鬆年泄了氣,靠回椅背,聲音帶上幾分罕見的落寞:
“……你說得對。爺爺是賭。”
他望著案上那套精心準備的文房四寶——那是他年輕時恩師所贈,珍藏了五十年的拜師禮——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
“當年沈驚瀾一事,爺爺確實看走了眼。這些年來,外頭的人給爺爺留麵子,不提這事,可爺爺自己心裡過不去。”
“李老頭那廝……”他頓了頓,嘴角卻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,“他當年搶沈驚瀾,你以為真是為了跟我爭?”
張晚棠一愣:“難道不是?”
張鬆年搖搖頭,冇接話。
有些事,他藏了幾十年,不打算讓晚輩知道。
那老東西,不過是看出沈驚瀾人品有瑕,怕自己收了個白眼狼晚節不保,才豁出臉麵當了一回“惡人”。
這些年裝瘋賣傻地跟自己搶學生、搶名聲,也不過是想讓外人以為“張鬆年隻是輸給了李言鶴,並非識人不明”。
老友這份情,他領。
可也正是因為領了這份情,他才更不甘心。
他這輩子,總不能一直靠著李言鶴“施捨”名聲。
所以這一次,他決定自己賭一把。
賭楚景不是第二個沈驚瀾。
賭自己冇有看錯人。
賭……
他正出神,張晚棠卻不肯放過他,叉著腰道:“您就是嘴硬!您說您信他,那您昨晚連夜張羅拜師禮,今早又催了三遍門房問人來冇來,您這不是心虛是什麼?”
張鬆年:“……”
有個太聰明的孫女,有時候也不是什麼好事。
他咳了一聲,板起臉:“小孩子家懂什麼,這是為師者對弟子的重視!”
張晚棠“嘁”了一聲,正要再懟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管事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來,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意:
“老太爺!楚公子到了!”
張鬆年霍然起身。
他下意識想去迎,剛邁出一步,又硬生生頓住,飛快坐回椅中,端起茶杯,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做派。
“嗯。知道了。”他聲音平穩,“請他稍候,老夫即刻便到。”
“是!”
腳步聲遠去。
張鬆年端著茶杯,手指卻在微微發抖。
張晚棠看著他這副“明明激動得要命偏要裝淡定”的模樣,忍不住“撲哧”笑出聲。
“爺爺,您抖什麼?”
“誰抖了?”張鬆年瞪她,“這是……這是袖子寬,風吹的!”
張晚棠笑得直不起腰:“屋裡哪兒來的風?”
張鬆年惱羞成怒,抬手作勢要打。
張晚棠笑嘻嘻躲開,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門外簾子的方向。
——他竟然真的來了。
在李爺爺親自登門的情況下,他還是來了。
她想起自己方纔那些刻薄話,臉上有些發熱。
這個楚景……好像確實跟沈驚瀾不太一樣?
她忽然有些好奇,能讓爺爺這般失態的人,到底是個什麼模樣。
張鬆年放下茶杯,整了整衣冠,又對著銅鏡理了理鬍子,確認儀容無懈可擊,這才邁步朝門口走去。
經過孫女身邊時,他頓住腳步,難得露出幾分老小孩的得意:
“怎麼樣?爺爺冇看錯人吧?”
張晚棠翻了個白眼,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。
“是是是,您老慧眼如炬,明察秋毫,前無古人後無來者——”
她拖著長腔,推著祖父往外走:
“快去吧!您那寶貝徒弟還等著呢!”
張鬆年被她推著,踉蹌幾步,嘴裡還唸叨著“冇大冇小”,眉間的皺紋卻全都舒展開來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簷下的紅綢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極了老人此刻懸了半日、終於穩穩落回胸腔的那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