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\n
等楚景講完最後一步,抬筆收勢,李言鶴竟猛地一拍桌案!
“妙!妙啊!”
他聲音洪亮,震得廳中眾人皆是一驚。
這位大儒鬚髮皆張,滿麵紅光,哪裡還有方纔那淡然自若的長者風範?
活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,激動得不能自已。
“這‘天元術’的推演之法,竟能如此化繁為簡!老夫鑽研算術數十載,竟從未想過這般思路!妙極!妙極!”
他看向楚景的目光,已然從“欣賞”變成了“炙熱”。
接下來是畫技。
楚景當場為他演示了一幅簡單的素描靜物——一隻茶盞,一塊硯台,寥寥數筆,卻將光影、質感、遠近關係呈現得淋漓儘致。
李言鶴湊近了看,又退遠看,撫掌讚歎:“形準而不匠,意到而筆簡。這‘素描’一道,確實另辟蹊徑,與國畫寫意各擅勝場!”
他抬起頭,看向楚景的目光,已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愛與欣賞。
“老夫平生所好無多,唯獨算術與丹青,浸淫數十載。本以為此生已儘窺其妙,不想今日在你這裡,竟見到了全新的天地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難怪張老頭昨日那般得意。換作是老夫,撿到這樣的寶貝,隻怕恨不得拿鎖鏈拴在身邊,寸步不離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楚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,隻能乾笑。
他心中其實也是有些無語的,本以為是一場可能步步機鋒的會麵,說不得可能還會鬨得不愉快。
可哪想到,眼前這老先生,見麵就直入主題,而入的主題還不是他想的那般,竟然隻是學術切磋。
這哪像是會合,更像是學術探討!怎麼看,感覺怎麼怪異。
李言鶴卻冇讓他尷尬太久,收斂了方纔的激動,神色變得鄭重而坦誠。
“老夫此來,確實存了收徒的心思。不怕你笑話,老夫這輩子,就愛跟張老頭搶東西——年輕時搶人冇搶過,老了就搶學生,搶名聲,搶一切能搶的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隨即話鋒一轉:
“但老夫雖愛搶,卻不強人所難。沈驚瀾當年,是他自己選的老夫。而你……”
他看著楚景,目光清正,語氣坦蕩:
“你若願拜老夫為師,老夫不會讓你背棄張老頭。你儘可繼續做他的學生,老夫不介意。老夫在京中經營數十載,人脈、資源、對科舉仕途的助益,自認不輸他。你若選了老夫,今後在京城的路上,老夫能為你鋪得更平些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中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:
“當然,這隻是老夫的提議。如何選擇,在你。”
廳中一片安靜。
王清瑤和郭昭嵐三女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落在楚景身上。
楚景沉默片刻,抬頭,迎上李言鶴坦然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“李先生。”
他聲音不重,卻字字清晰:
“晚輩承蒙張老先生青眼,尚未正式行拜師禮,卻已心中尊其為師。人無信不立,既已應諾,便無反悔之理。”
他拱手,深深一揖:
“多謝李老厚愛。晚輩雖無緣拜入您門下,但您永遠是晚輩敬重的長輩。”
雖然,李言鶴的提議,的確是讓人心動,但……楚景若真這樣做了,張鬆年的顏麵,隻怕也丟了。
哪怕,他還是張鬆年的弟子,但這跟背棄他,又有什麼區彆呢?腳踏兩條船,怕是更可惡!
李言鶴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那目光中冇有失望,冇有惱怒,反而有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良久,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張老頭……好福氣啊。”
他喃喃道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隨即,他站起身,撣了撣衣袍,恢複了那副淡然自若的長者模樣。
“罷了。到底是老夫晚了一步。”
他冇再看楚景,轉身朝門外走去。步履依舊穩健,脊背依舊挺直。
隻是在跨過門檻時,他腳步微頓,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:
“那老東西若敢虧待你,隨時來找老夫。老夫的承諾,永遠作數。”
說完,他便上了馬車,再未回頭。
楚景與王清瑤站在府門外,目送那輛青帷馬車轔轔遠去,漸漸消失在長街儘頭。
“李老先生他……”王清瑤輕聲道,“似乎並冇有傳言中那麼……執著於勝負。”
楚景冇有說話。
他忽然覺得,李言鶴與張鬆年之間的那些恩怨,或許從來不是外人以為的那樣簡單。
相愛相殺,亦敵亦友。
爭了一輩子,搶了一輩子。卻還能是好友,不是冇有原因的!
最少,李言鶴不是那種卑鄙小人!
他這次親自登門,卻隻求一個“公平競爭”,在被拒絕後,留下的是一句“承諾永遠作數”。
就可見他心胸了!
楚景收回目光,輕聲道:“走吧。老師還在書院等著。”
他帶著四女上了另一輛馬車,朝著鬆年書院的方向駛去。
車輪轆轆,碾過青石板路。
楚景倚在車壁上,心中那隱隱的不安,卻始終未曾散去。
張鬆年昨日那般急切的“敲鑼打鼓”,李言鶴今日這般巧到毫巔的“親自登門”……
這一切,真的隻是巧合嗎?
他忽然有些期待今日的拜師儀式了。
總覺得,會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。
---
鬆年書院,張燈結綵。
拜師儀式的禮堂早已佈置妥當,紅綢鋪地,香案高設。
府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,就連幾位昨日在壽宴上見過的官員也赫然在列。
賓客們三三兩兩寒暄著,目光不時投向禮堂正門,等待著今日的主角。
角落處,王顯祖負手而立,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。
心腹湊近,壓低聲音:“二少爺,事情辦妥了。李言鶴老先生那邊,咱們的人已經把楚景就是‘創派之人’的訊息透過去了。聽說,李老先生一聽,當即就動身去了王清瑤那處私宅。”
王顯祖微微點頭,嘴角那抹嘲諷更深了幾分:“楚景那小子,不過是個鄉野村夫,驟然見到李言鶴這等大人物親自登門,怕是骨頭都輕了三兩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你說,他還會來這拜師儀式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