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權利的來源
扶蘇用了一整年的時間,讀完了能找到的古今之史。
從《秦紀》到《周書》,從《尚書》到《春秋》,從各國史記到先賢編年,嬴政讓人把鹹陽宮藏書簡牘中所有與“史”有關的卷冊都搬到了扶蘇的偏殿。竹索引堆起來比扶蘇的人還高,絲帛捲軸鋪開來能從殿內一直鋪到殿外。
有些史書隻有孤本,竹簡上的編繩都已經朽斷,需要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拚起來讀。有些史書用的是六國文字,與秦篆大不相同,若非扶蘇已經通曉七國文字,根本不可能讀懂。還有一些史書乾脆就是殘缺的,前文還在講某位君主的豐功偉業,後文突然就跳到了百年之後,中間缺失的部分,像是被時間這隻巨手粗暴地撕掉了。
但扶蘇也把這些殘缺也一一記在了心裡。
嬴政這一年中依舊是每日過來半個時辰,為扶蘇做講解。他不講那些晦澀的義理,也不做繁複的考據,隻是讀,隻是講——講這段記載了什麼,講這件事的前因後果,講這個人做對了什麼、做錯了什麼。
不講結論。
他從不主動問扶蘇“你讀懂了什麼”“你有什麼感悟”。不是不想問,是故意的。
他想看看,這個孩子自己能從歷史裡讀出什麼來。
一年後的這天,嬴政忽然發現,扶蘇變了。
不是長高了——雖然確實長高了不少——而是整個人的氣質,發生了某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。
五歲的扶蘇跪坐在矮幾後麵,脊背挺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姿態與一年前沒什麼兩樣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。
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?
嬴政看著扶蘇,在心裡搜刮著辭彙。
不是孩童的天真爛漫——那種東西在扶蘇身上本來就不多。也不是少年人的銳氣鋒芒——扶蘇從來不是鋒芒畢露的孩子。
那雙眼睛,像一泓寂靜的湖水。
不是死水,是活水。表麵平靜無波,底下有暗流湧動。你看著它的時候,會覺得它能倒映出一切,也能容納一切。你試圖看穿它的時候,會發現它比你想象的更深。
平和,深邃,沉靜。
嬴政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好奇。
他教了一年史,從來沒有問過扶蘇有什麼收穫。不是不關心,而是一種刻意的剋製——他不想用自己的標準去框定這個孩子的思考,不想讓扶蘇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說出某些“正確”的答案。
但現在,他忍不住了。
他想知道,這一年的史書,在這雙眼睛裡沉澱出了什麼。
他特意準備半天空閑,準備和扶蘇好好談一談。
偏殿裡,嬴政和扶蘇相對而坐。矮幾上擺著兩盞漿汁,幾碟時令果品。
窗外是深秋的天空,高遠而澄澈,偶爾有幾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,發出嘹亮的鳴叫。
嬴政端起漿汁飲了一口,放下,看著扶蘇。
“扶蘇。”
“孩兒在。”
“你讀史,有多久了?”
“回父王,從父王開始教《秦紀》算起,至今整整一年零十七日。”
嬴政微微頷首。他當然知道確切的時間,隻是想聽聽扶蘇怎麼說。
“一年,”他說,“你讀完了能找到的所有古今之史。寡人這一年來隻講史,從未問過你有何所得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專註起來。
“今日寡人想聽聽。讀史一年,你可有所得?”
殿內安靜了下來。
扶蘇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簾,像是在整理自己一年來的所思所想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,目光與嬴政對視。
“大有所獲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。
嬴政眉頭微微一動。
他沒有想到扶蘇會用“大有所獲”這四個字。一個五歲的孩子,讀了一年史書,便敢說“大有所獲”?這不是狂妄,就是確有真知。
嬴政瞭解扶蘇。這個孩子不是狂妄的人。
“所獲為何?”
扶蘇沉默了片刻。不是猶豫,而是在組織語言。這一年來他在心裡反覆咀嚼的那些東西,那些從無數興亡成敗中提煉出來的思考,此刻終於要找到一個出口了。
“第一點收穫,”他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與嬴政對視,“權力來自於黔首。”
偏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嬴政端坐在矮幾後麵,麵容沒有明顯的變化,但握著漆耳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
黔首。
這個詞在秦國太普通了。黔首,就是百姓,就是庶民,就是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、那些在作坊裡日夜勞作的工匠、那些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士卒。他們是這個帝國最底層、最不起眼的存在,沒有爵位,沒有權力,甚至沒有自己的姓氏。
權力來自於黔首?
在這個時代,主流的說法是:權力來自於天。天子受命於天,諸侯受命於天子,卿大夫受命於諸侯。權力的鏈條是自上而下的,從上天的意誌,到天子的政令,到諸侯的執行,再到卿大夫的落實——最後纔到達黔首。
扶蘇的說法,把這個鏈條整個顛倒了過來。
嬴政沒有立刻否定,也沒有表示贊同。他放下漆耳杯,目光落在扶蘇臉上,沉聲道:“展開說說。”
不是“胡說八道”,也不是“有道理”。
“展開說說”。
這意味著嬴政願意聽,願意認真地、不帶預設地聽一個五歲的孩子闡述他的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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