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殿內論農家
殿外傳來腳步聲,不疾不徐,沉穩有力,與尋常內侍的碎步截然不同。扶蘇抬起頭,便見嬴政一身常服,未帶繁複儀仗,隻由兩名近侍相隨,緩步走入偏殿。
扶蘇起身,正要行禮,嬴政擺了擺手,示意他坐下。他自己在扶蘇對麵落座,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竹簡——公叔田留下的農家綱要、扶蘇密密麻麻的批註、以及那捲寫著“官方為體,平民為鑒,均田之慮,可備將來”的總結——盡收眼底。
“聽內侍說,公叔田今日與你講了農家主張?”嬴政的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關切,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,但扶蘇知道,嬴政不會無緣無故在課業中途來訪。
“是。”扶蘇恭敬應道,“公叔先生先前教孤農事技藝,節氣、地利、水利、增產,講的是‘術’。今日講的,是農家立身治國之道,是‘政’。”
嬴政指尖輕叩案幾,發出細微的篤篤聲:“農家治國之道?寡人倒想聽聽,你今日學了些什麼。”
扶蘇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簡,整理了一下思路,然後抬起頭,目光與嬴政平視。
“農家亦分兩派。”扶蘇從容開口,條理清晰,“一派為官方農家,以強國固本為要,秦國重農之策多出於此。另一派為許子許行所倡的平民農家,以恤民均平為心,行於民間,未曾入朝。兒臣今日細細聽來,各有得失,故而有所思量。”
嬴政眸中掠過一絲訝異。農家分派,他也知道一些,但一個六歲的孩子在一天的課業中就能理清兩派之別,還能說出“各有得失,有所思量”——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聽講了。
“繼續說。”嬴政頷首。
扶蘇拿起第一卷竹簡,上麵寫著“官方農家”四個字。
“官方農家之要,在於以農為本,農為國本。”扶蘇的語氣沉穩而清晰,“言‘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’,民食為第一大政,餘事皆在其後。”
“其主張有四。其一,勸農耕桑,足食足兵。鼓勵耕織、儲備糧食、興修水利、救災荒,與法家耕戰之道相通——務農則民樸,樸則易用,可守可戰。”
“其二,順農時、輕徭薄賦。不違農時,不奪民時,徭役避開春耕、夏耘、秋收三季。賦稅不可過重,以不傷農為本。”
“其三,農本商末。重農抑商,防商人投機、傷農、亂俗。”
扶蘇頓了頓,補充道:“此派與大秦耕戰之法相通,可富國強兵、安定黔首,是治國可用之正道。”
嬴政微微點頭,沒有打斷。
扶蘇放下第一卷竹簡,拿起第二卷。這一捲上沒有寫字,隻有幾行批註——是他自己寫的。
“許子一派則不同。”扶蘇的話鋒微微轉了一下,語氣變得更加審慎,“其言有三。其一,君民並耕,人人自食其力。君主當親耕自炊,不可‘厲民自養’——不可靠剝削百姓養活自己。”
嬴政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,但沒有說話。
“其二,市賈不貳。同長短、同輕重、同多少,則同價。反對商賈欺詐、壟斷,主張‘國中無偽,童子不欺’。”
“其三,平均地權,一夫百畝。按戶授田,反對土地兼併,主張‘耕者有其田’。”
扶蘇說完,放下竹簡,目光與嬴政對視。
嬴政靠在憑幾上,指尖停止了叩擊。他沒有急著評價,而是問:“你覺得如何?”
扶蘇知道,嬴政這是在考校他——不是考校他記住了多少,而是考校他有沒有自己的判斷。
“兒臣以為,許子之說,用心可嘉,而行之難通。”扶蘇的語氣從容而篤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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