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墨分三家
次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殿外便傳來通報——唐鐸來了。
扶蘇昨夜將農家之論的心得整理完畢,竹簡雖不算長,卻字字皆是斟酌後的心得。此刻他剛洗漱完畢,正坐在矮幾前翻閱前日公叔田留下的土樣圖譜。聽到通報,他放下圖譜,整了整衣襟。
唐鐸今日與往日不同。他身形挺拔,步履穩實,手上並未攜帶太多工具,隻抱著一卷略顯陳舊的帛書。那帛書用硃紅色的絲帶束著,邊角磨損嚴重,顯然年代久遠,翻閱過無數次。
“臣唐鐸,見過殿下。”唐鐸躬身行禮。
扶蘇起身微微頷首:“唐先生不必多禮,請坐。”
唐鐸在案前落座,目光掃過一旁尚未收起的農家竹簡,眼中微有動容,卻也並未多言。他知道太子殿下昨日與公叔田論農家治國之道,今日該他講墨家了。他沒有寒暄,徑直開口入題。
“殿下昨日已習農家治國安民之道,今日臣便來講一講——墨家之道。”
扶蘇端坐凝神,手中握著一支筆,鋪開一片空白的竹簡,準備隨時記下要點。他知道,墨家的學問比農家更加龐雜,有思想、有技術、有組織、有傳承。唐鐸今日要講的,不是那些具體的器械原理,而是墨家的立身之本。
“我墨家一派,始於墨子,墨翟。”唐鐸輕咳兩聲,聲音沙啞卻沉穩,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,“墨子本為魯人,早年曾習儒者之業,受孔子之術,卻不滿儒家禮樂繁瑣、厚葬傷財、久服害事,故而另立新說,聚眾講學,自成一派。墨子在世之時,墨家與儒家並稱當世顯學,有‘非儒即墨’之說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深遠,像是在追憶那個非儒即墨的時代。
“墨子核心主張,無非兼愛、非攻、尚賢、尚同、節用、節葬、天誌、明鬼、非樂、非命。其根本,在於扶弱抑強、救民於戰火,以天下人之利為利,以天下人之害為害。”
扶蘇微微頷首,在竹簡上記下“兼愛、非攻、尚賢、尚同”等關鍵詞。這些他前世就知道,但唐鐸今天要講的,顯然不止這些。
“孤曾聽聞,墨家重實務、善守禦,我大秦軍中工匠,更是多有墨者。”扶蘇抬起頭,看著唐鐸。
“正是。”唐鐸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自豪,“墨子在世之時,墨家同心同德,號令如一,弟子遍佈天下。墨子逝世之後,墨家三分,分成了相裡氏之墨、相夫氏之墨、鄧陵氏之墨三派。其中我相裡氏之墨,因身處秦國的緣故,又被另外兩支墨家學派稱之為‘秦墨’。”
唐鐸微微欠身,補充道:“相夫氏之墨主要生活在齊國,故而也被我等相裡氏之墨、鄧陵氏之墨稱為‘齊墨’;鄧陵氏之墨則紮根楚國,因此被兩派稱為‘楚墨’。墨家之所以三分,根源便在於三派子弟,對墨家‘兼愛’‘非攻’的理解截然不同,最終分道揚鑣。”
扶蘇筆尖一頓,抬起頭,目光專註:“三派之別,在於何處?”
唐鐸目光沉定,緩緩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加凝重。
“先說相夫氏之墨,也就是齊墨。此派反對包括黔首百姓起義在內的所有暴力,試圖隻用說服的方式,讓各國國君接受墨家的‘兼愛’之說,進而平息諸侯戰亂,讓天下恢復太平。”
他的語氣裡,毫不掩飾對這一派的鄙夷。
“在我等相裡氏之墨、鄧陵氏之墨看來,相夫氏之墨的這種想法,不過是癡人說夢!”
唐鐸的聲音越來越沉,字字如錘,敲在殿內的青磚上,迴響不絕。
“如果言語有用的話,那麼當諸侯國君貴族聽到黔首百姓因為強徵兵丁、生離死別發出的悲慟、哭嚎之聲時,為何沒有動容?”
“同樣,如果言語有用的話,當諸侯國君貴族聽到無辜的黔首百姓,被各國將士屠戮所發出的慘痛、哀嚎之聲時,又為何不停息戰爭?”
“如果言語真的有用的話,當諸侯國君貴族聽到黔首百姓因為連綿不斷的天災人禍,從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,又為何不救濟黔首百姓?”
唐鐸深吸一口氣,聲音拔高了一些,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光芒。
“還有天下黔首百姓因為遭遇壓迫、折磨、飢餓、殘害,所發出的種種悲泣、痛苦之聲。這些聲音每一個,都比相夫氏之墨去為諸侯國君所談的‘兼愛’‘非攻’,更加能夠震撼人心!”
“但是就連這些聲音,都無法讓諸侯國君為之動容,更加無法讓諸侯國君平息戰爭、仁愛黔首百姓。然而相夫氏之墨,卻指望通過和諸侯國君大談‘兼愛’‘非攻’,就能讓諸侯國君平息戰爭、仁愛黔首百姓,這豈不可笑?”
殿內一時寂靜,隻有唐鐸的餘音在樑柱間回蕩。
扶蘇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,心中已然明瞭。相夫氏之墨,守的是墨子的理想,卻失了對現實的認知,終究是紙上談兵。他們在齊國那片富庶安穩的土地上,或許覺得天下人都可以靠道理說服。但現實不是這樣的——現實是,那些諸侯國君聽到了黔首的哭聲,隻是充耳不聞。
扶蘇在竹簡上寫下了四個字:齊墨空談。
唐鐸平復了一下情緒,聲音恢復了沉穩,繼續往下講。
“相裡氏之墨,也就是我等秦墨,與齊墨截然不同。我等深知,空談無法止戰,唯有以戰止戰,方能真正救民於水火。”
他看向扶蘇,目光坦蕩而堅定。
“秦國掃平六國,看似是征伐,實則是結束百年戰亂,讓天下黔首不再受戰火荼毒。因此我等秦墨,以工匠之術助秦強兵,以守城之法助秦安民,以實務踐行墨家‘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’的初心。”
扶蘇聽完,沒有立刻表態,而是問了一句:“那鄧陵氏之墨呢?”
唐鐸點了點頭,繼續講。
“鄧陵氏之墨,也就是楚墨。此派介於兩者之間。他們既不認同齊墨的空談,也不認可秦墨助秦征伐的選擇,而是紮根楚地,以遊俠之身行墨者之義,扶弱抑強,懲惡揚善,以武犯禁。”
他的語氣變得複雜了一些,有敬佩,也有無奈。
“楚墨隻守墨家內部之規,不遵列國之法。他們是列國君主最忌憚的一支墨者。在楚國,楚墨與官府衝突不斷,官府視他們為匪,他們視官府為暴。兩邊水火不容,卻誰也奈何不了誰。”
扶蘇在竹簡上寫下了四個字:楚墨犯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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