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胸有丘壑
扶蘇的課業排得如同鹹陽宮漏刻的水滴,一刻不停,卻井然有序。
每日辰時,公叔田準時出現在偏殿。他帶來的東西越來越多——節氣的圖冊、各縣的土樣、關中的水係圖、關中農事的時令表。有時還扛著幾株拔來的禾苗,根部裹著濕泥,說是讓殿下看看不同土壤裡長出來的莊稼根繫有什麼差別。
扶蘇來者不拒。他身負過目不忘之能,又兼魂穿而來精力遠超同齡稚童,日間聽講、夜間溫書皆事半功倍。公叔田講過的每一個節氣、每一種土壤、每一條灌溉規製,他聽過便記、記過便通。偶爾疑惑,問出來的問題直指要害,連深耕壓鹼、粟麥豆輪作的細節都刨根問底,不過旬日便已通曉關中農耕全貌。
公叔田教得用心,農家之學的根基,他選的是《呂氏春秋·上農》四篇。
“殿下,”公叔田指著竹簡上的篇目,聲音粗獷而鄭重,“《上農》四篇,是農家學問的綱領。臣每讀這四篇,越看越覺得字字珠璣。”
扶蘇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四個篇名上。
“《上農》,明重農國策。講的是治國先重農,重農先安民。黔首不安,田地就種不好;田地種不好,國家就沒有根基。這一篇的核心,是‘民農則樸,樸則易用’——黔首安心務農,風俗就淳樸,容易治理。”
公叔田展開一捲圖冊,上麵畫著關中平原的耕地分佈。他一邊指著圖,一邊將《上農》的條文與秦國的《田律》對照講解。扶蘇聽得很認真,不時在竹簡上記錄要點。
“《任地》,講土宜耕法。”公叔田翻開第二篇,“這一篇講的是怎麼耕地、什麼時候耕地、耕多深、耕幾遍。不同的土壤,耕法不同;不同的作物,耕法也不同。關中黃土耕得深一些好,沙土耕得淺一些好;種麥要深耕,種粟可以淺一些。”
扶蘇想起了巡視時看到的那些黔首耕地,有的深有的淺,有的耕一遍有的耕兩遍,沒有定規。他問:“先生,秦國的《田律》對耕地深淺有規定嗎?”
公叔田搖頭:“《田律》隻管播種時限和灌溉規製,不管耕深。耕深是農事技術,不是律法。律法管不了這麼細。”
扶蘇記下了這一點。技術推廣,不能靠律法,要靠教育。
“《辨土》,分土壤燥濕鹽鹼。”公叔田翻開第三篇,從布囊裡掏出幾隻小陶罐,裡麵裝著他從關中各縣帶來的土樣,“殿下請看,這是黃土,這是黑土,這是沙土,這是黏土,這是澤鹵地的鹽鹼土。”
扶蘇一一接過陶罐,仔細看、用手捏、湊近聞。黃土鬆軟,黑土肥沃,沙土鬆散不保水,黏土板結不透氣,鹽鹼土表麵結著一層白霜,聞起來有一股澀味。
“澤鹵地的鹽鹼土,最難對付。”公叔田嘆了口氣,“《辨土》裡講了洗鹽的法子——引水灌溉,讓水把鹽分帶走。但洗鹽要水,澤鹵地往往缺水。這是個死結。”
“《審時》,定節氣播種分寸。”公叔田翻開最後一篇,“這一篇講的是什麼時候種什麼、什麼時候收什麼。早了不行,晚了也不行。早了苗弱,晚了不收。分寸就在那幾天。”
扶蘇點頭。他在巡視中見過因為播種晚了而歉收的黔首,也見過因為搶種早了而被倒春寒凍死秧苗的。節氣這件事,差一天就是一年的收成。
“《審時》裡有一句話,臣記了一輩子。”公叔田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,“‘夫稼,為之者人也,生之者地也,養之者天也。’莊稼,人種下去,地長出來,天養活。三樣缺一不可。”
扶蘇默唸了一遍這句話,提筆記在了竹簡的最上方。
四篇學完,公叔田又開始講《神農》《野老》中的古法經驗。這些書簡內容部分已經殘缺不全,但公叔田在田間地頭跑了幾十年,這些古法他早已融會貫通,講起來比書本上生動得多。
扶蘇聽得一字不落。竹簡筆記密密麻麻,從節氣物候到土壤分辨,從鄭國渠灌排之法到澤鹵地洗鹽改良,從選種留穗到糞肥施用、病蟲防治,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公叔田講得口乾舌燥,扶蘇問得追根究底。公叔田忍不住感嘆:“殿下如此好學,天下黔首有福了。”
扶蘇放下筆,微微一笑:“這是孤應該做的。”
公叔田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,但心裡清楚——太子扶蘇有這種心,比什麼天資都重要。
午後課業轉至墨家,由唐鐸主講。
唐鐸的教學方式和公叔田不同。他不帶土樣,不帶禾苗,帶的是木條、繩索、滑輪、槓桿,還有一箱子奇形怪狀的器械零件。每次來,他都會在偏殿裡搭起一套裝置,當場演示,當場講解。
理論先學《墨經》。
“殿下,《墨經》是墨家學問的根本。”唐鐸翻開一卷竹簡,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“其中中包含了力學、光學、幾何學的道理。臣今天講力學部分——槓桿、滑輪、輪軸。”
扶蘇看著竹簡上的文字,心中暗暗感嘆。《墨經》中的力學知識,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科學成果。槓桿的平衡條件、滑輪的省力原理、輪軸的傳動規律——這些雖然在後世是初中物理的內容,在此時卻是難得的先進知識。
唐鐸指著竹簡上的一行字:“‘衡木,加重於其一旁,必捶。權、重相若也相衡,則本短標長。’這句話講的是槓桿——支點不在中間時,短的一邊加很小的力,就能抬起長的一邊很重的物體。”
扶蘇想起上次唐鐸演示的槓桿,點了點頭:“本短標長,力省而功不省。”
唐鐸微微一怔。他沒想到扶蘇能用四個字概括槓桿原理的核心。“本短標長”——力臂短、重臂長,省力不省功。這個總結,比《墨經》原文還要精鍊。
“殿下說得對。”唐鐸繼續往下講,“‘挈與收反’——提和收是相反的力。提重物向上省力,收繩索向下費力。這個道理用在滑輪組上,可以省幾倍、十幾倍的力。”
扶蘇一邊聽一邊在竹簡上畫圖。他把槓桿、滑輪、輪軸的原理用圖形畫出來,標註了力的方向、作用點、省力比例。唐鐸湊過來看,越看越心驚——太子殿下畫的圖,比他講的還要清晰。
器械則研讀《備城門》諸篇。
唐鐸帶來的竹簡堆了半張案幾,《備城門》《備高臨》《備梯》《備水》《備突》《備穴》——一篇一篇,講的全是怎麼守城、怎麼造器械、怎麼防攻城。
“殿下請看,這是連弩車的機關圖。”唐鐸展開一捲圖冊,上麵畫著一輛戰車,車上架著一具巨大的弩機,可以連發數箭,“連弩車的核心是弩臂和箭匣。弩臂提供動力,箭匣儲存箭矢。一扣扳機,一箭射出,箭匣裡的下一箭自動上膛。”
扶蘇看著那張圖,眼睛亮了一下。連弩的自動上膛原理,用到播種機上呢?一推播種機,種子自動落下,下一顆種子自動到位——這不就是人力播種機嗎?
“先生,”扶蘇指著圖中的箭匣,“這個自動上膛的原理,能不能用到播種上?做一個播種的器具,裡麵裝上種子,往前推的時候,種子一顆一顆自動落到土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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