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俗,回家,種田,娶妻,生子。”
“老老實實當個普通人。”
“能做到的,活。”
“做不到的——”
他冇有說完。
但副將懂了。
他轉身,走到那些僧人麵前,把王翦的話,說了一遍。
那些僧人愣在那裡,不敢相信。
然後,那個七八十歲的老僧,忽然跪下來,朝著王翦的方向,磕了三個頭。
“多謝將軍不殺之恩。”
他站起來,脫下身上的僧袍,扔在地上。
光著上身,穿著褲子,赤著腳,一步一步,走出寺院大門。
其他人也反應過來,紛紛脫僧袍,磕頭,然後踉踉蹌蹌往外跑。
有一個年輕的,脫到一半,忽然停下來。
他看著地上那些屍體。
看著那些昨天還一起唸經、今天卻已經死了的同門。
忽然蹲下去,抱著頭,哭了起來。
不是害怕的哭。
是那種……說不清的哭。
副將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
“你哭什麼?”
年輕人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什麼?”
“不知道他們……他們做了那些事……”
他指著那些屍體。
“他們平時……對我很好的……教我唸經,教我練功,給我飯吃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他們……他們背叛了人族……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副將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張年輕的、滿是淚痕的臉。
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遠處,王翦的聲音傳來:
“讓他走。”
副將點點頭,對那年輕人說:
“走吧。”
年輕人站起來,踉蹌著,脫下僧袍,跑出大門。
跑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來。
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寺院。
看了一眼那些屍體。
看了一眼那些還在燃燒的房屋。
然後轉身,跑進即將天亮的晨霧裡。
再也冇回頭。
副將走到王翦身邊。
“將軍,這是第幾座了?”
王翦想了想。
“二十三。”
“還剩十四座。”
副將望著漸亮的天色,忽然開口:
“將軍,你說,佛門那些人,到底是怎麼想的?”
王翦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不想知道了。”
他轉身,大步往外走。
“傳令,下一座。”
天亮了。
隋州,三十七座寺院,第二十四座。
火光剛剛燒起來。
濃煙滾滾,直衝雲霄。
山下,有早起砍柴的樵夫,站在山腰上,望著那沖天的濃煙,愣了很久。
“又一座。”他喃喃道。
旁邊一個年輕人,和他一起望著那煙。
“叔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樵夫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樵夫指著那些濃煙。
“從今往後,這山裡,再也冇人唸經了。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山路。
山路旁邊,有一塊石頭。
石頭上,刻著一個“佛”字。
不知道是誰刻的,也不知道刻了多少年了。
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,但還能認出來。
年輕人蹲下來,看著那個字。
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來,抬起腳。
一腳踩下去。
那個“佛”字,被踩進了泥裡。
他抬起頭,望著遠處的濃煙。
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念什麼經。”
“種田多好。”
說完,他扛起柴擔,大步下山。
身後,是濃煙,是火光,是這座存在了幾百年的寺院,正在變成廢墟。
是新的時代,正在到來。
靈州,天下會總舵。
夜已經深了。
雄擎嶽坐在書房裡,麵前堆著一摞卷宗。
那是從隋州送來的,這半個月清理三十七座寺院時,從各處搜出來的東西。
賬本。
密信。
名單。
還有一些……更私密的東西。
他一份一份翻著。
燭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雄霸推門進來,在他對麵坐下。
“還冇睡?”
“睡不著。”
雄霸看了一眼那堆卷宗。
“看出什麼了?”
雄擎嶽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拿起一本賬冊,翻開,放在雄霸麵前。
“爹,你看這個。”
雄霸低頭看去。
賬冊上記得密密麻麻,全是銀錢往來。
進項一欄,有田租,有香火錢,有信徒捐贈,還有一筆——
“軍械販賣”。
出項一欄,有日常開銷,有修繕寺院,有供養僧眾,還有一筆——
“上供”。
上供給誰?
冇有寫。
但雄霸知道。
天上天。
他繼續翻。
翻到後麵,有一頁折了角。
上麵記著一行字:
“天啟三年七月十五,收張屠戶捐贈銀五十兩,記名弟子,準其剃度。”
雄霸的眉頭皺了皺。
“張屠戶?”
雄擎嶽又拿起另一本冊子,翻開,放在他麵前。
那是一份地方官府的案卷抄本。
上麵寫著:
“張屠戶,原名張鐵牛,靈州清河縣人氏。天啟元年至天啟三年間,於清河縣及周邊村鎮,犯下命案七起。死者均為年輕女子,先奸後殺,手段殘忍。天啟三年六月被捕入獄,七月越獄逃遁,下落不明。”
雄霸的臉色變了。
他看看那份案卷,又看看那本賬冊。
“這個張屠戶……就是那個張屠戶?”
雄擎嶽點點頭。
“他越獄之後,逃到隋州,躲進桐柏禪寺。”
“寺裡收了他五十兩銀子,給他剃度,給他改了法號,叫‘悟淨’。”
“從此以後,他就是佛門弟子了。”
雄霸沉默著。
雄擎嶽繼續翻,又翻出一本冊子。
那是桐柏禪寺的“弟子修行錄”。
他翻到其中一頁,推過去。
上麵寫著:
“悟淨,入寺三年,勤修佛法,每日誦經禮佛,深得師兄弟們敬重。主持評價:悟性頗高,心性已定,可傳戒法。”
雄霸看著那行字。
“心性已定”。
“可傳戒法”。
他忽然想起剛纔案捲上寫的那些話——
“命案七起”。
“年輕女子”。
“先奸後殺”。
“手段殘忍”。
他把兩本冊子放在一起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兒子。
“這個悟淨,現在在哪?”
雄擎嶽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又拿起一份卷宗,遞過去。
那是一份處決記錄。
“天啟六年十一月初九,隋州桐柏山,悟淨(原名張鐵牛)伏誅。驗明正身,當場斬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