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霸看著那行字。
“查出來的?”
“搜出來的。”雄擎嶽說,“他的禪房裡,還藏著三件女人的貼身衣物。他留著,當紀念。”
雄霸冇說話。
他把那份處決記錄放下。
然後他問:
“還有多少這樣的?”
雄擎嶽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拿起另一份案卷。
“這個是隋州清遠寺的。法號‘慧明’,原名劉大柱。天啟元年在原籍殺了一家五口,隻因那家人和他爭地。逃到隋州,躲進清遠寺,交了八十兩銀子,剃度出家。在寺裡待了四年,去年剛升了知客。”
他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
“這個是隋州白雲寺的。法號‘智慧’,原名趙三。天啟二年,他在宋州做響馬,劫了十幾趟商隊,殺了二十多人。後來被官府追捕,逃到隋州,躲進白雲寺。交了二百兩銀子,直接剃度,連考察期都冇有。”
他再拿起一份。
“這個是隋州蓮花寺的。法號‘悟能’,原名錢滿倉。天啟四年,他在靈州開賭場,逼死了三條人命。被人告發後,帶著全部家產逃到隋州,躲進蓮花寺。交了五百兩銀子,不但剃了度,還直接當了監院。”
他一份一份拿起來,一份一份放下。
每一份,都是一條人命。
不,是很多條人命。
雄霸聽著,臉色越來越沉。
“他們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澀,“就這麼收?”
雄擎嶽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爹,你知道佛門這些年,靠什麼壯大?”
雄霸冇說話。
“靠兩樣東西。”雄擎嶽自己回答,“一樣是窮人的信仰。活不下去了,就去廟裡燒柱香,求菩薩保佑。保佑不了,也認命,就當是上輩子欠的。”
“另一樣,就是這些人的錢。”
他把那些卷宗往前推了推。
“這些人,手上都沾著血。他們活不下去,不是因為窮,是因為官府在追他們,仇家在找他們,天下之大,冇有他們容身的地方。”
“這時候,佛門出現了。”
“交錢,剃度,改法號,換個身份。”
“從此以後,你不是殺人犯張鐵牛,你是僧人悟淨。”
“官府來查?出家人不問世事,不知情。”
“仇家來尋?寺院重地,不得擅入。”
“躲個三年五載,等風聲過去,再出來,就是‘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’的典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些被他們殺的人呢?”
“那些被張鐵牛先奸後殺的七個女人呢?”
“那些被劉大柱滅門的一家五口呢?”
“那些被趙三劫殺的二十多個商人呢?”
“那些被錢滿倉逼死的三條人命呢?”
“他們放下屠刀了。”
“他們成佛了。”
“那些死人,怎麼辦?”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燭火跳動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雄霸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很久。
他忽然開口:
“我以前聽過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時候覺得,這話挺慈悲的。不管做過什麼壞事,隻要真心悔改,就能被原諒。”
雄擎嶽看著他。
“現在呢?”
雄霸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搖搖頭。
“現在覺得,這話挺混蛋的。”
“那個被殺了全家的,他放得下嗎?”
“那些被糟蹋了閨女的人家,他們放得下嗎?”
“他們放下不放下,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殺人犯放下了,就能成佛。”
“這是什麼道理?”
雄擎嶽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從卷宗最底下,抽出一張紙。
那張紙折得很整齊,邊角都磨毛了,像是被人反覆看過很多次。
他展開,放在雄霸麵前。
那是一封信。
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。
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寫的。
“娘:
兒子在寺裡挺好的。師父們對兒子很好,天天教兒子唸經。寺裡的飯比家裡的好,能吃飽。
娘,你不用擔心兒子。兒子在這裡,冇人會來抓兒子了。師父說,隻要誠心唸佛,以前的罪都能消。
娘,等兒子學好佛法,就回去看你。到時候,兒子就不叫狗蛋了,叫悟明。
兒子狗蛋”
雄霸看著那封信。
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落款——“狗蛋”。
他忽然問:
“這個狗蛋,多大?”
雄擎嶽沉默了一下。
“十四。”
“犯了什麼事?”
雄擎嶽拿起另一份卷宗,翻開。
“原籍隋州清遠縣。天啟五年,他爹被人打死。他拿刀捅了那個人,捅了七刀,當場死了。”
“為什麼打死他爹?”
“因為爭水。那年大旱,上遊的把水截了,下遊的冇水澆地。他爹去講理,被打了。”
雄霸沉默著。
“那個被他捅死的人呢?”
雄擎嶽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是上遊截水的那個。家裡有錢有勢,打死人,賠了二十兩銀子,什麼事都冇有。”
雄霸冇有再問。
他看著那封信。
看著那個“狗蛋”寫的“兒子在寺裡挺好的”。
看著那個“以前的罪都能消”。
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這個狗蛋,”他問,“現在在哪?”
雄擎嶽拿起另一張紙。
那是一份處決記錄。
和前麵那些一樣。
“天啟六年十一月初九,隋州桐柏山,悟明(原名狗蛋)伏誅。驗明正身,當場斬首。”
雄霸看著那行字。
“他也……”
“他也交了錢。”雄擎嶽說,“不多,五兩銀子。是他娘賣了兩畝地湊的。”
“他娘呢?”
“死了。地賣了,冇活路,第二年開春餓死的。”
雄霸冇有再說話。
他隻是坐在那裡,看著那封信。
看著那個“兒子在寺裡挺好的”。
很久。
他忽然站起來。
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夜風吹進來,很涼。
他望著外麵的夜色,望著遠處靈州城的萬家燈火。
忽然問:
“嶽兒,你說,佛門到底是怎麼想的?”
雄擎嶽走到他身邊。
和他一起望著外麵。
“他們怎麼想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雄擎嶽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口:
“那個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’的話,是佛門自己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