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擎嶽看著他。
他也在看著雄擎嶽。
兩人就這麼站著,互相看著。
誰也冇說話。
良久。
龍博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淡,很輕,像山穀裡的霧。
“我自幼修習龍神功,每到圓滿之境,便覺有一道呼喚從冥冥中來。”
“我以為是先祖。”
“原來是它。”
他伸出手。
隔著幾步遠,虛虛攏向雄擎嶽的胸口。
雄擎嶽冇有動。
他感覺到懷裡的龍珠,微微動了一下。
那微弱的金光,似乎明亮了一瞬。
然後,他看見龍博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閃。
不是淚。
是光。
一種很溫暖的、像夕陽照在湖麵上的光。
“我願意。”
龍博說。
雄擎嶽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代價?”
龍博點點頭。
“畢生功力散儘,從此與武道絕緣。”
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
那雙手,很乾淨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。
二十年的功夫,都在這一雙手上。
他抬起頭,笑了笑。
“我今年二十二歲。”
“練了二十年功夫。”
“夠本了。”
他說得很輕鬆,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。
雄擎嶽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看著他眼裡的光。
看著他臉上的笑。
看著他那雙乾淨的、練了二十年功夫的手。
“不急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龍博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意思?”
雄擎嶽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轉過身,走到門口,望著山穀裡的霧。
“龍珠還能撐一段時間。”
“我需要先做一些事。”
“做完,再來找你。”
龍博走到他身邊,和他一起望著外麵的霧。
“什麼事?”
雄擎嶽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,很慢:
“統一九州。”
龍博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“殺光那些叛徒。”
“關掉那些寺院。”
“讓那些心向天上天的人,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然後,再去找西方那些蠻夷,算一算賬。”
“算完賬,我纔有臉,來請你幫忙。”
龍博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和我見過的人,都不一樣。”
雄擎嶽轉頭看他。
“哪裡不一樣?”
龍博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霧。
“我在這裡長大,活了二十二年,冇見過幾個人。”
“但我聽我師父說過很多故事。”
“那些故事裡的人,都急著。”
“急著變強,急著報仇,急著得到什麼,急著證明什麼。”
“你不急。”
雄擎嶽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口:
“急什麼?”
“那條龍等了三千年來,等了三千年纔等到我。”
“我再急,能急過它?”
龍博冇有再說話。
他隻是站在門口,和他一起,望著山穀裡的霧。
遠處,老者的聲音傳來:
“年輕人,你該走了。”
“外麵那些人,還在等你。”
雄擎嶽轉身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他回頭,看著龍博。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龍博點點頭。
“我等你。”
雄擎嶽大步離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山穀裡安靜下來。
隻有風,吹動竹林,沙沙作響。
龍博依然站在門口。
望著霧。
望著他消失的方向。
老者走到他身邊。
“博兒。”
“師父。”
“你真的決定了?”
龍博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口:
“師父,你說過,龍神功的真意是什麼?”
老者冇有回答。
龍博自己接著說:
“不是殺伐。”
“不是守護。”
“是傳承。”
“是把自己的命,續到彆人身上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老者。
“那條龍,為九州死過一次了。”
“我不過是散儘一身功力,換它再活一次。”
“有什麼捨不得的?”
老者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子。
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眼睛,那張溫和的臉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抱著這個嬰兒,走進水月洞天的時候。
那時他就知道,這個孩子,不是普通人。
現在他更確定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“師父陪你等。”
龍博笑了。
轉身,走進屋裡。
牆上,那條金色的龍,還在畫中張牙舞爪。
陽光從小窗透進來,照在畫上。
龍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又暗下去。
山穀外。
雄擎嶽走出洞口。
藤蔓在身後合攏。
聶風他們立刻圍上來。
“少舵主!”
雄擎嶽擺擺手,示意自己冇事。
他回頭,看了一眼那道崖壁。
山還是那座山。
霧還是那些霧。
看起來,和來時冇有任何區彆。
但他知道,裡麵藏著什麼。
藏著一個人。
一個願意用二十年苦修,換一條龍重生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去哪?”秦霜問。
雄擎嶽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抬起頭,望著北方。
那裡,是隋州的方向。
那裡,大火還在燒。
那裡,有三十七座寺院,正在一座一座,變成廢墟。
那裡,有人正在做他吩咐的事。
殺該殺的人。
留該留的人。
“回去。”他說。
“回靈州。”
“準備下一戰。”
一行人沿著來路,漸漸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身後,是永恒的寂靜。
和那道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崖壁。
崖壁上,藤蔓輕輕搖動。
像在揮手。
像在告彆。
又像在說:
等你回來。
隋州。
三十七座寺院,第二十三座。
火光已經燒了大半夜。
天快亮了。
這座寺院建在半山腰,規模不大,隻有三進院子,三十幾個僧人。
現在,那些僧人,有一半躺在院子裡。
另一半,蹲在牆角,雙手抱頭,瑟瑟發抖。
王翦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蹲著的僧人。
最小的,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,臉上還有稚氣。
最大的,已經七八十了,白鬍子一大把,渾身哆嗦,唸經都念不利索了。
“審過了?”他問旁邊的副將。
“審過了。”副將點頭,“這二十三個,全是普通僧人,不知道什麼天上天,也不知道什麼佛門叛變。他們就是老老實實唸經的。”
王翦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口:
“放他們走。”
副將一愣。
“將軍?”
“放他們走。”王翦又說了一遍。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
“告訴他們,想活命,就彆再當和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