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那間冰冷沉滯的密室，穿過漫長幽暗的甬道，重新踏上鹹陽宮地麵上鋪設的、光可鑒人的黑色石板時，雄擎嶽甚至有種輕微的不真實感。
彷彿從一個深不見底的寒潭底部，被猛地拽回了人間。
雖然這人間的空氣裡，也早已瀰漫著硝煙與血火的味道。
月神走在他身前半步，沉默地引路。她冇有走原路返回，而是轉向了一條更為隱秘、顯然隻有少數人知曉的通道。通道兩側不再是粗糙的岩壁，而是打磨光滑的青銅板，上麵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和獸麵紋，在每隔十步便有一盞的鮫人油燈映照下，泛著幽冷的光。
這條路，幾乎冇有守衛。
但雄擎嶽能感覺到，在那些青銅板之後，在頭頂的黑暗中，有無形的“眼睛”和“氣息”鎖定著他們。那是一種冰冷、漠然、純粹以執行命令和清除威脅為天職的意誌。影密衛，或者羅網更核心的力量。
嬴政的“誠意”，從來都伴隨著最嚴密的監視與防備。
他們最終從一扇偽裝成普通宮牆的暗門中走出。
門外，是一條僻靜的宮巷。一輛冇有任何標誌、通體玄黑的馬車，靜靜停在那裡。拉車的兩匹馬，渾身毛色漆黑如緞，唯有四蹄雪白，神駿異常，眼神溫順中透著靈性，顯然是罕見的異種。車伕是個麵容普通、毫無特點的中年漢子，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勁裝，看見月神和雄擎嶽出來，隻是沉默地躬身行禮，然後拉開了厚重的車門。
月神側身，示意雄擎嶽上車。
雄擎嶽冇有猶豫，彎腰鑽進車廂。車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許多，鋪設著厚厚的黑色絨毯，座椅寬大舒適，角落裡的銅製小香爐正吐出淡雅的、有助於凝神靜氣的檀香。月神隨後進入，坐在他對麵，輕輕拉上了車門。
車廂內壁似乎有隔音的法陣，外界的聲音瞬間被隔絕了大半，隻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麵時，發出的均勻而低沉的轔轔聲。
馬車開始移動，平穩而快速。
雄擎嶽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冇有去看坐在對麵的月神。他在抓緊這短暫的時間，梳理思緒，平複心緒。與嬴政的會麵，看似達成了“合作”，但那種無處不在的算計、壓迫和冰冷的利益交換，讓他精神上的消耗，比一場惡戰更甚。
他知道，接下來在函穀關的軍事會議，纔是真正的考驗。那裡彙聚的，將是九州各方勢力真正的代表，是即將在血肉磨盤中並肩作戰或者互相提防的“盟友”。如何整合這些力量，如何在嬴政劃定的框架內爭取最大的主動，如何應對那些即將擺在桌麵上、血淋淋的軍情……每一步，都如履薄冰。
車廂內很安靜。
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，和香爐裡檀香燃燒時極細微的劈啪聲。
月神也安靜地坐著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彷彿入定。但她周身那股月華般清冷靜謐的氣息，卻與這車廂內沉凝的氣氛微妙地融合著，既不明顯，又無法忽視。
終於，在馬車駛出鹹陽宮區域，轉入一條相對寬闊、行人稀少的直道時，月神忽然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很輕，如同耳語，卻又清晰地傳入雄擎嶽耳中。
“隴西軍報的最後……李信將軍的泣血百拜之後，其實還有一行小字。”
雄擎嶽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，但冇有睜開。
月神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，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調說道：“那行字是：‘敵陣中有金髮碧眼之巨人，背生雙翼，手持光劍，疑為神隻行走人間之化身，一擊可破城牆。末將親眼所見，非虛言也。’”
“送信的影密衛說，李信將軍寫下這行字時，手抖得厲害，墨跡幾乎不成形。寫完便當場嘔血昏迷。這行字……陛下冇有讓你看。”
雄擎嶽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車廂內光線昏暗，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月神覆麵白紗之上，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。
“為什麼告訴我？”他問，聲音同樣壓得很低。
月神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為你會看到。”她答非所問，“在函穀關，你會看到更多，更詳細，更……令人絕望的情報。陛下需要你，需要你們所有人的力量。所以，他不會一直隱瞞。但最初接觸時的衝擊，會影響判斷。陛下或許想看看，你在相對‘溫和’的衝擊下，會如何反應。”
“而你，”雄擎嶽看著她，“你想讓我提前有個準備？”
“我隻是陳述一個事實。”月神移開目光，望向車窗縫隙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“雄擎嶽，這個世界，比你想象的更複雜，也更……危險。仙帝姬發，西方神隻，還有那些潛藏在曆史塵埃中的古老存在……他們從未真正離開。而現在，他們回來了。”
她的語氣裡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。
“合作，是真的。因為不合作，大家可能都會死。但算計，也是真的。因為誰都想在可能的‘死局’中，為自己，為自己在意的人和事，爭取一線‘生機’。”
“你好自為之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，不再言語。
彷彿剛纔那番透露著複雜資訊的低語，從未發生過。
雄擎嶽也重新靠回椅背，閉上了眼。
但內心，卻掀起了波瀾。
背生雙翼，手持光劍，一擊破牆的“神隻化身”……
月神透露的這個資訊，比羊皮紙上那些描述更加具體，也更加駭人。這意味著，西方的入侵，不僅僅是凡俗軍隊的征服，其背後，確實有著超越凡俗的力量在直接介入！
這與他之前的猜測吻合，但猜測被證實的瞬間，壓力是成倍增長的。
嬴政隱瞞這一條，用意確實難測。是怕自己這邊士氣受挫？還是想觀察自己麵對“逐步升級”的壞訊息時的韌性？
月神的提醒，又是什麼立場？示好？警告？還是另一種更隱晦的算計？
他發現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由無數謊言、半真半假的資訊和複雜動機編織成的巨網之中。每一步，都需要慎之又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