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給你三成,以及給你身後那些勢力留下的份額,已經是朕,在‘有序’之外,給予的額外‘恩典’與‘妥協’。”
他的話語,將他那套基於皇權與力量的邏輯,展現得淋漓儘致。在他眼中,世界本就該按照強弱、資格、貢獻來分配一切。所謂的“大公無私”,不過是弱者虛幻的期盼,或者強者用於安撫的說辭。
雄擎嶽沉默了更久。
密室裡隻剩下呼吸聲,以及那無處不在的、沉甸甸的壓力。
他在權衡。
不是權衡這條件本身是否公平——它顯然不公平。
而是在權衡,拒絕的代價,與接受的代價,哪一個更大,哪一個更難以承受。
拒絕?
意味著與嬴政的短暫“和平”破裂。大秦不會提供祖龍血脈(至少不會順利提供),甚至可能在他應對西夷或陰陽家時,背後掣肘。他將獨自麵對幾乎所有的壓力,成功率渺茫。九州很可能在內耗與外敵的雙重打擊下分崩離析。
接受?
意味著妥協。意味著承認嬴政那套規則的部分合理性。意味著要將廣成子遺產的一部分,拱手讓給一個將個人權欲置於族群之上的帝王。意味著未來可能麵臨更多的索取、壓製,甚至鳥儘弓藏。
而且,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。嬴政提出“三成”和“優先挑選權”,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實際利益。這更是一種姿態,一種宣告:在這場關乎人族命運的合作中,我,嬴政,纔是主導者。你雄擎嶽,無論有多強,立下多大功勞,最終也要在我的規則下行事。
這是一種馴服的前奏。
或者,是劃定界限的警告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嬴政並不催促,隻是平靜地看著他,手指又無意識地開始輕輕敲擊太阿劍的劍柄,發出極其細微的、篤、篤、篤的聲響。那聲音節奏穩定,卻莫名地讓人心煩意亂。
月神依舊垂首而立,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。
終於。
雄擎嶽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他抬起眼,眼中的掙紮、怒意、冷光,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“外敵當前,九州內鬥,無異於自掘墳墓。”他的聲音有些乾澀,但很清晰,“陛下所言……三件事,前兩件,我應下了。我會竭儘全力,聯絡各方,共禦西夷,清剿陰陽家餘孽與兵魔神之患。”
他略一停頓,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沉重搏動的聲音。
“至於第三件……廣成子封印開啟之後,其中所藏,關乎人族未來至巨。如何分配,確需慎重。陛下之功,無人可抹殺。但具體份額與方式,可否待擊退外敵、掃清內患之後,由參與此役、並有資格繼承之各方,共同商議定奪?眼下便定死三成與優先之權……恐難服眾,亦可能……寒了浴血奮戰之士的心。”
他冇有完全拒絕,但將皮球踢了回去,同時點明瞭“難服眾”和“寒心”的可能。這是底線上的堅持,也是無奈下的斡旋。
嬴政看著他。
目光銳利,彷彿要穿透他的顱骨,看清他大腦中每一個翻騰的念頭。
敲擊劍柄的手指,停了下來。
密室裡的空氣,再次繃緊,彷彿拉滿的弓弦。
良久。
嬴政嘴角那絲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。
“嗬。”
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。
“雄擎嶽,你比朕想的,要謹慎,也要……滑頭一些。”
他冇有說答應,也冇有說不答應。
“可以。第三件事,朕可以暫時擱置,以後再議。”
這個讓步,讓雄擎嶽心頭微微一鬆,但緊接著,嬴政的話又讓他繃緊了神經。
“但是,”嬴政的語氣轉冷,“前兩件事,你必須給朕一個明確的承諾,並且,立刻開始執行。朕要看到你的‘誠意’,看到你調兵遣將、籌謀方略的‘能力’。如果讓朕發現,你隻是在敷衍,或者能力不足以擔當此任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但話語末尾那冰冷的留白,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人心悸。
那意味著,合作可能隨時終止。而中止的後果……
“我會立刻著手。”雄擎嶽沉聲道,“請陛下開放函穀關及周邊情報、輿圖,並安排與蒙恬、王翦等將軍的會晤。西夷軍情如火,耽擱不起。”
“可。”嬴政頷首,“月神。”
“臣在。”月神輕聲應道。
“帶他去偏殿。朕已傳令蒙恬、王翦,以及相關文武,一個時辰後,於函穀關軍政廳議事。你也一同前往,負責協調溝通。”
“遵旨。”
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雄擎嶽身上。
“雄擎嶽,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也記住朕今天說的話。機會,朕給了。路,怎麼走,看你自己。”
他揮了揮手。
“去吧。”
冇有更多的交流,冇有虛偽的客套。
一場決定未來走向的短暫談判,就在這冰冷、壓抑、充滿算計與權衡的密室裡,畫上了一個暫時的、並不圓滿的句號。
雄擎嶽對著嬴政,微微抱拳。
然後轉身,跟著悄然移動步伐的月神,向那扇巨大的青銅門走去。
他的背影挺直,腳步穩定。
但隻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裡那顆心臟,沉得像是墜了一塊鉛。
喉嚨裡,彷彿還殘留著方纔妥協時,那股混合了鐵鏽與無奈的腥甜味道。
青銅門再次無聲滑開。
門外的甬道,依舊幽深昏暗,彷彿冇有儘頭。
月神當先引路,白色的裙裾在黯淡的光線下,像一抹遊弋的魂。
雄擎嶽邁步跟上,重新踏入那一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。
身後,青銅門緩緩閉合,將密室、將那個坐在黑暗王座上的帝王,重新隔絕在內。
隻有那最後一眼餘光瞥見的、嬴政在長明燈下幽深莫測的眼神,如同烙印,刻在了他的眼底。
合作,開始了。
以這樣一種方式。
帶著明晃晃的利刃,與深不見底的暗流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自己纔算真正踏入了九州這場席捲天下、關乎存亡的驚天棋局。
而執棋者,不止是仙帝姬發。
還有身後那位,人間帝皇。
路,還很長。
也很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