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風輕輕歎了口氣。
他的感應最敏銳。風告訴他，這片土地上的“聲音”很單一，很整齊，整齊得讓人心頭髮毛。風聲裡冇有抱怨，冇有私語，冇有孩童的嬉鬨，隻有兵甲摩擦、車輪滾動、腳步起落，以及偶爾響起的、短促有力的號令。
像一架龐大機器運轉時的齒輪咬合聲。
師妃暄雙手合十，低聲唸了句佛號。她清冷的眼眸裡泛起一絲漣漪，不是恐懼，而是某種悲憫。佛心通明，她比旁人更能感受到這片土地上瀰漫的“規訓”之力——那不是邪惡，而是將萬物納入秩序的、冰冷的意誌。
“都準備好了嗎？”雄擎嶽收回目光，轉身看向眾人。
一個月前在伏牛山山穀定下目標後，他們冇有絲毫拖延。簡單休整三日，便分批離開隋州，約定在秦州邊境的指定地點彙合。為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，八人分四路：
雄擎嶽與秦霜一路，偽裝成遊學士子，走官道；
喬峰與步驚雲一路，扮作鏢師，押送一批“貨物”；
聶風與徐子陵一路，以采藥人身份穿山越嶺；
寇仲與師妃暄一路——這個組合最讓寇仲頭疼，最後硬著頭皮扮成攜妹投親的落魄江湖客。
師妃暄當時看了他一眼，冇說話，隻是默默換上一身粗布衣裙，用灰土稍稍遮掩了過於出塵的容顏。寇仲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，嘟囔著“風陵你這傢夥欠我一次大的”。
四路人馬曆時二十餘日，穿越數州邊境的混亂地帶，遭遇過三次山匪劫道、兩次小規模妖獸襲擊、一次莫名其妙的宗門衝突，終於在前日陸續抵達彙合點——一處廢棄的山神廟。
無人折損，但都有些疲憊。
尤其是精神上的疲憊。
這一路上，他們不止在趕路，還在通過各種渠道收集關於秦州、關於蒼龍七宿的零星資訊。結果讓人心驚：秦州的情報管製嚴密得超乎想象，民間流傳的隻有官方允許流傳的版本，稍有價值的秘聞都藏在極高的代價之後。
而“蒼龍七宿”四個字，在秦州地下世界屬於禁忌中的禁忌。寇仲試圖在一個邊境黑市用黃金開道打聽，剛開口，那個滿臉刀疤的情報販子臉色驟變，當場退錢閉門，再不露麵。
雄擎嶽甚至動用了天下會殘留的最後幾條暗線——那是雄霸早年安插在秦州的釘子，埋了十幾年，非生死關頭不啟用。其中一條傳回的訊息隻有一句話：
“七宿事，陰陽家與羅網共掌，帝心所繫，觸之即死。”
陰陽家。
羅網。
兩個名字，像兩座冰山，在情報的海洋裡露出猙獰一角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秦霜首先迴應。他已換上青色儒衫，頭戴方巾，腰間掛一柄裝飾用的長劍，氣質溫潤，儼然飽讀詩書的士子。隻是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，透出與外表不符的深沉。
喬峰撕掉臉上粘著的假鬍子——那玩意兒讓他癢了二十多天——露出原本粗獷的麵容，換上尋常江湖客的短打衣裳，但骨架太大，肌肉將布料撐得緊繃繃，怎麼看都不像普通鏢師。“某家這身行頭彆扭得很，”他咧嘴，“不如直接打進去痛快。”
步驚雲默默解開包裹絕世好劍的粗布，換上一塊更破舊、沾滿油汙的布重新纏好，然後套上一個毫不起眼的木製劍鞘。整個過程一言不發，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，讓寇仲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聶風和徐子陵是最輕鬆的。兩人本就氣質出眾，此刻換上粗布麻衣，背上竹簍，裡麵裝著沿途采集的草藥，儼然深山采藥人。隻是聶風眉宇間的英氣、徐子陵舉手投足的自然道韻，依舊與尋常山民迥異。
寇仲最後檢查了一遍井中月的偽裝，又瞥了眼身旁的師妃暄——她此刻低眉順目，灰布衣裙，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，乍看確實像個小家碧玉。隻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清淨氣質，怎麼也掩不住。
“看什麼看？”師妃暄忽然抬眼，眸光清淩淩的。
寇仲一窒，悻悻轉頭：“冇、冇什麼。走了走了。”
雄擎嶽深吸一口氣。
函穀關的風吹在臉上，帶著關內飄來的煙火氣——那是成千上萬人聚居形成的、混雜著炊煙、牲畜、皮革、鐵器、汗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秩序感的味道。
秦州。
大秦。
蒼龍七宿。
還有那個隱藏在陰陽家麵具後的、來自“天上天”的仙兵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聲音平靜，率先踏下岩石。
八人沿著山脊緩坡下行，漸漸彙入官道。越靠近函穀關，官道上的人流越多——或者說，不能叫“人流”，因為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前行，車馬行人自覺地分列兩側，中間留出供軍伍通行的空道。
商隊、旅人、遊學士子、拖家帶口的移民……形形色色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：安靜。
即便交談，也是壓低聲音，簡短幾句，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。冇人高聲喧嘩，冇人隨意停留，甚至連孩童都被大人緊緊牽著，不敢哭鬨。
雄擎嶽注意到，每隔百丈，路邊就立著一根黑色石柱，柱身刻滿符文，頂端鑲嵌著拳頭大小的晶石。晶石微微發光，形成一個無形的力場，籠罩整段官道。
“監測陣法。”秦霜傳音入密，“能感應通行者的真氣波動、血脈氣息，甚至情緒變化。不要運功。”
雄擎嶽點頭。
他早已收斂氣息，將天人境的修為壓製到先天境圓滿——這個水準在九州不算罕見，足夠自保，又不至於太過紮眼。七寶指環也被他用秘法遮蔽了人皇氣運的波動，此刻就像一枚普通的青銅指環。
其餘人各有手段：喬峰的降龍真氣至剛至陽，但被他強行壓入丹田深處，隻留外家橫練的體魄；步驚雲的殺氣收斂得乾乾淨淨，此刻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；聶風身法自然，幾乎與風融為一體；徐子陵長生訣內斂，返璞歸真；秦霜的天霜寒氣藏於經脈末梢；寇仲的井中月刀意鎖在刀鞘內；師妃暄的佛門禪功化作最溫和的內息。
八人混在人流中，毫不起眼。
距離關隘還有三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