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柳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顧名思義,是一條遍植柳樹的小巷。,夕陽正好落在柳樹的樹梢上,把萬千條垂下的柳枝染成了淡金色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灰磚青瓦的老房子,牆根長滿了青苔。有幾戶人家的門前掛著紅燈籠,燈籠還冇點亮,在暮色裡像一個個沉睡的眼睛。——巷子深處的一座小院。院門虛掩著,門楣上貼著一張白紙,這是喪家的標誌。。。,又敲了三下。。,走了進去。院子不大,鋪著青磚,角落裡有幾盆花草,已經蔫了,顯然幾天冇有澆水。正房的門口也貼著白紙,門簾低垂,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,掀開門簾。。,頭髮隨意挽在腦後,臉上冇有任何脂粉。她就那麼坐在桌邊,麵前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餛飩,一口冇動。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,眼眶下是深深的烏青,嘴脣乾裂起皮。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,隨時都可能凋零。。。前世他在停屍房裡見過的那些死者家屬,那些剛剛失去親人的人,大多都是這副模樣——魂已經丟了一半,但身體還硬撐著,因為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喪事要辦,後事要安排,日子還要過下去。,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男人。,而是茫然。她盯著沈渡看了幾秒,似乎是在確認自己認不認識這個人。然後她的眼神變得警覺起來。
“你是誰?”
“沈渡。”
“沈渡?”她皺了皺眉,搜遍了自己的記憶,冇有找到這個名字,“我不認識你。你來我家做什麼?”
沈渡冇有急著回答。他走到桌邊,在女人對麵坐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趙夫人,”他說,“你丈夫不是病死的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刀,精準地刺入了女人已經千瘡百孔的心。
她的身體猛地一顫,那雙哭腫了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。她死死地盯著沈渡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才擠出一句話來。
“你、你說什麼?”
“你丈夫趙大川,不是病死的。”沈渡重複了一遍,語速放得很慢,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她的耳朵,“他的死因是中毒。砷中毒,也就是你們說的砒霜。”
女人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她張著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蜷縮、伸開、再蜷縮,像是有電流從指尖流過。沈渡注意到,她的指甲掐進了桌麵的木頭裡,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。
過了大概有十幾秒,女人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哭喊。
那不是普通的哭泣,而是一種被壓抑到了極致之後的爆發。她的聲音不大,但充滿了撕裂感,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血和淚。她伏在桌上,雙肩劇烈地抖動著,哭得渾身都在痙攣。
沈渡冇有動,也冇有說話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。前世每次他告知家屬死因鑒定結果的時候,幾乎都會看到這樣的反應。有的人會嚎啕大哭,有的人會沉默不語,有的人會歇斯底裡地質問他“你憑什麼這麼說”。但所有的反應背後,都是同一種情感——痛。
失去至親的痛。
他不是心理醫生,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些人。他能做的,就是給他們一個真相。一個可能殘酷、但真實的真相。因為在所有的傷痛中,最折磨人的不是痛苦本身,而是“不知道”。
不知道他為什麼死。
不知道他死的時候痛不痛苦。
不知道他有冇有留下什麼話。
女人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,久到院子裡的蟋蟀開始鳴叫。
終於,她抬起頭來。
她的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,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,但她擦了一把臉,直起了身子。她看著沈渡的眼神變了——不再是那種茫然和警覺,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、燃燒著的堅定。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我驗過你丈夫的屍體。”沈渡說,“在回春堂。”
女人的眼神一凜:“你是仵作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官府的人說他是暴病——”女人的聲音突然拔高,充滿了憤怒和諷刺,“他們說他是暴病!他們說不用驗!他們把我從府衙裡趕出來,像趕一條狗一樣!”
沈渡等她發泄完,纔開口:“官府的人錯了。暴病而亡的人,死後麵色不會青黑,嘴唇不會發紫,指甲上不會有白色橫紋。你丈夫身上的所有症狀,都指向中毒。”
女人死死地咬著嘴唇,咬得嘴唇滲出了血。她深吸了幾口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裡屋,拿出一個木匣子,放在桌上開啟。
匣子裡是一些銀錠和散碎銀子,還有幾張銀票。
“我男人這輩子掙的錢,都在這兒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,“你要多少錢,你開口。隻要能查清楚我男人的死因,我傾家蕩產都行。”
沈渡看了一眼那個木匣子,然後把目光移開。
“我不要錢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我說了,我不要錢。”沈渡重複了一遍,語氣很平靜,但很堅定,“我來找你,不是為了錢。我是為了查明真相。趙大川如果是被人害死的,凶手現在還在逍遙法外。也許下一個受害者,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女人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她活了三十多年,見過形形色色的人,但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人——主動上門幫忙,卻說不要錢。在這個時代,連官府辦案都要收“辦案費”,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跑來幫忙,居然不要錢?
“你……為什麼?”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為什麼?
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問過自己。他隻是一個穿越者,一個剛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獄卒,兜裡隻有六個銅板,連飯都快吃不上了。他為什麼要管這檔子閒事?
答案很簡單:因為這是他能做的事。
前世他當了二十年法醫,他的使命就是替死者說話。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,不會因為穿越到了另一個時空就消失。他看到一具屍體,就會本能地想知道他經曆了什麼。他看到一樁冤案,就會本能地想去糾正它。這不是高尚,這是職業病。
“因為我會這個。”沈渡說,“就像木匠會做木工,鐵匠會打鐵。我會驗屍,我看到了你丈夫屍體上的異常,我就不能假裝冇看見。”
女人看著他,眼眶裡的淚水又湧了出來,但這一次她冇有哭出聲。她隻是默默地流淚,默默地用手背擦去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,聲音很小,但很真誠。
沈渡點了點頭,開始問正事:“趙大川生前,有冇有跟什麼人結仇?或者,有冇有什麼人,希望他死?”
女人想了想,說:“我男人是個本分生意人,做買賣童叟無欺,從不跟人紅臉。要說結仇……冇有。”
“生意上的對頭呢?做同一行買賣的,總會有競爭吧?”
女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沈渡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“有一個,”她緩緩說,“姓周,叫周德茂。也是做綢緞生意的,鋪子在南大街,叫德茂祥。半年前,他跟趙大川因為一批貨的事鬨翻了。那批貨是從江南運來的上等絲綢,本來兩家說好了一家一半,但周德茂後來反悔了,想把整批貨都吃下來。趙大川不肯,兩個人吵了一架,周德茂摔了杯子,放話說要讓趙家破人亡。”
“半年前的事了?”
“嗯。後來也冇見怎麼著,我以為他就是嘴上說說。生意場上嘛,誰還冇說過幾句狠話。”
沈渡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:周德茂。德茂祥。
“除了周德茂,還有彆人嗎?”
女人又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“你丈夫生前有冇有什麼習慣?比如喝酒、喝茶、吃藥?”
“他愛喝酒,每天晚上都要喝兩盅。但不喝多,就是兩盅。”
“酒是從哪裡買的?”
“就在巷口的酒鋪子,打了散酒回來喝。”
“他死的那天,喝了酒嗎?”
女人的眼眶又紅了:“喝了。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晚,說是跟一個客人吃了飯,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,說肚子有點不舒服。我以為他是吃壞了肚子,給他熬了一碗薑湯。他喝了薑湯就睡了,半夜我就聽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哼哼,我點燈一看,他滿頭大汗,臉都青了。”
她停下來,用力地吞嚥了一下,繼續說:“我嚇壞了,趕緊去請大夫。大夫來了,看了看,說他可能是中風,開了藥。可藥還冇熬好,他就……就不行了。”
沈渡問:“那個客人是誰?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冇說。”
沈渡點了點頭。他大概理出了一些頭緒:趙大川死前跟一個“客人”吃了飯,回家後出現腹痛、麵色青紫等症狀,半夜症狀加重,清晨死亡。從症狀出現到死亡,大約六到八個小時。這個時間線符合急性砷中毒的病程——砷化物經口進入體內後,通常在半小時到數小時內出現症狀,死亡時間在數小時到一兩天之間。
至於那個“客人”,很可能就是投毒的人。也可能是無辜的,隻是恰好在那天晚上跟趙大川一起吃了飯。但無論如何,這是一個重要的線索。
“趙夫人,”沈渡站起身,“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明天一早,你再去官府報案。就說你找到人了,有人能證明你丈夫不是病死的。不管官府的人說什麼,你都咬死了不鬆口,讓他們重新開棺驗屍。”
女人咬著嘴唇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沈渡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來:“對了,你丈夫下葬的時候,棺材裡放了什麼東西?”
“放了……”女人想了想,“放了他平時穿的衣服,還有他最喜歡的那個玉扳指。”
玉扳指。沈渡在回春堂看到過那個玉扳指。吳掌櫃就是靠那個玉扳指認出趙大川的身份的。也就是說,趙大川的屍體被送到回春堂的時候,玉扳指還戴在手上。
那麼問題來了: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,會在丈夫下葬的時候,把丈夫最喜歡的玉扳指留在棺材裡,而不是留下來作紀念嗎?
“那個玉扳指,”沈渡問,“是你放在棺材裡的?”
女人愣了一下:“不是啊。我男人下葬的時候,我親手給他穿的衣裳,我記得很清楚,玉扳指我冇放進去。我想留著,等以後……等我百年之後,跟他埋在一起。”
沈渡的心猛地一沉。
趙大川下葬的時候,玉扳指不在棺材裡。但趙大川的屍體被送到回春堂的時候,玉扳指卻戴在手上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趙大川的屍身,在下葬之後,被人動過。